黑暗还没散尽,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又一层,比胡小雪的记忆更深,更远,像是掉进了一个更久以前的地方。
白沫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很宽,很高,穹顶用黑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刻着暗红色的纹路。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织锦,红色的,黑色的,金色的,图案是龙与火焰。
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
空气里有股味道,硫磺混着某种花的香气,不浓,但很沉,沉得让人想靠在那面墙上睡一觉。
这个地方让她安心。
很奇怪,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她的尾巴自己就垂下来了,鳞片贴着石板,不炸,不绷,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她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每隔一段就有一扇拱门,门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脚步没有停。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拱门前,站着一条龙。
黑鳞,金瞳,身形高大,比白沫见过的任何龙都大。
她的角向后弯,粗壮,厚重,像两把倒悬的镰刀。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重量。
她的表情很冷,嘴角抿着,眉心有一道竖纹。
白沫第一次觉得白莉亚那张脸可以这样严肃,这样陌生,像是一位真正的君王。
白沫的脚停住了。
她想凑近看看,她从来没有见过白莉亚这副模样。那个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穿搞笑T恤的、半夜给她盖毯子的白莉亚,和眼前这位站在拱门前的君王,像是两个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君王转过头,看向她。
金瞳对上了金瞳。白莉亚的目光落在白沫身上,她的眉心那道竖纹加深了,她看了白沫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谁家的小孩?”
她的语气里有审视,有疑惑,但白沫听出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白莉亚不认识她,但白莉亚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在白沫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白沫的尾巴上。
“你身上的深渊之力。”白莉亚说,“跟我的一模一样。”
白沫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看见我?她还能感觉到我的深渊之力?
就在这时候,白沫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姐姐大人。”
一个身影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步子很轻,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白沫转过头,看到了一条龙。比白莉亚矮半头,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五官跟白莉亚有七八分像,但她的头上只有一只角。
不是一对,是孤零零的一只,从左边额角伸出来,微微向后弯,右边是空的。
她的眼睛比白莉亚亮,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团跳动的火。
“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带的小孩。”那条独角的龙走到白沫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身后一带,藏到了自己背后,“不小心跑丢了,没想到跑到姐姐大人这边来了。”
她笑嘻嘻地朝白莉亚摆了摆手。
“至于深渊之力嘛,可能是沾上的。我那个朋友也是深渊系的,小孩跟着她久了,沾点气息很正常。姐姐大人别多想。”
白莉亚看了莉芙丝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白沫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莉芙丝。”白莉亚开口了。声音很沉。
“在呢,姐姐大人。”
“你从来没有朋友。”
莉芙丝的笑容僵了一瞬。
白莉亚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走进了拱门。拱门在她身后合拢,暗红色的光熄了,走廊里只剩下白沫和莉芙丝。
莉芙丝长叹了一口气,她松开白沫的肩膀,退后一步。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白沫,她脸上的笑消失了,金瞳眯起来,嘴角往下压,整个人从一团火变成了一把刀。
“你。”莉芙丝说,“胆子不小。”
白沫往后退了一步。
莉芙丝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
然后她笑出了声。
一只手撑着墙,尾巴甩得啪啪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吓的!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白沫没接话。
莉芙丝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她歪着头看着白沫,金瞳里那股玩味的笑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东西很旧了,像是被压了很多年的疲惫。
“不过说真的。”莉芙丝说,“你不该在这儿的。”
“我——”
“你是她的女儿。”莉芙丝打断她。
白沫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斯特·莉亚的女儿。”莉芙丝说,“我姐姐的女儿。那也就是我的外甥女。”
白沫退了两步,她看着眼前这个独角的龙。
白莉亚有个妹妹,白沫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一次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沉默里有一个人。
“你——”
“我确实是已经死去的龙。”莉芙丝说。她的语气变平了,没什么起伏。“但没完全死。肉体没了,灵魂还在。”
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白沫看到她的手陷进去了一点,那只手在身体里穿了过去,像一个投影。
“这是姐姐的记忆。”莉芙丝说,“我现在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她记得我,我就还在。”
白沫看着那只穿过胸口的手。她的喉咙有些紧。
“那你为什么能碰到我?”
莉芙丝偏了偏头。
“因为你身上带着姐姐的气息,你不是她的过去,你是她的未来。你身上的深渊之力是从她那里来的,但比她现在的时间要晚。那是她以后才会拥有的东西。所以我碰得到你,但她认不出你。”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和她是双胞胎?”
“嗯。她先出来,我后出来。”莉芙丝晃了晃头上的那只独角,“所以她是一对,我是一只。分的时候没分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笑得很轻。
“只要一方不死,另一方的灵魂就不会彻底消散。还有机会复活。”莉芙丝顿了顿,“但姐姐这么多年都没来找我。她记得我,但她没有来找我。”
白沫看着她。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找你?”
莉芙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我能看见的,只有她愿意让我看见的东西。她记得我,所以我还在。但她的记忆不是全部向我打开的。我只知道她没有来找我。别的,我看不见。”
她偏过头,看着白沫身后那扇合拢的拱门。
“我猜,她一定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白沫看着那扇拱门。“她回头了吗?”
莉芙丝的笑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她走了之后,那段记忆就断了。我只能看见她让我看见的东西。”
她偏过头,看着那扇合拢的拱门。
“但我猜,她没有。”
走廊里安静下来,硫磺混着花香的味道还在,但白沫已经闻不到了。
她站在莉芙丝面前,看着那只独角,看着那张跟白莉亚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芙丝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小,但比之前真。
“所以,外甥女。”她说,“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
“替我看看,姐姐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