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走向那扇拱门。
拱门合拢着，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门面，光就涌出来了，铺天盖地的，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苍穹之上。
没有地面，没有边界，云在脚下，在头顶，在四面八方。
云是灰红色的，被血染的，被火烤的，被无数双翅膀搅碎的。
天很高，高得看不到顶。
但那天上站满了人，天使，龙，兽，精灵，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们从天上俯视着战场，像站在悬崖边看一锅煮沸的水。
战场上全是尸体。
龙族的鳞片，天使的断翼，人类的盔甲，精灵的弓，兽族的爪，混在一起，铺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地毯。
尸体上面还在打，但打的人不多了，一边还剩不到百人，亲卫只剩下几个，他们围成一个圈，圈里是阿斯特·莉亚。
莉亚拿着一把黑色的镰刀，镰刀很大，比她的身体还长，刃口是暗红色的，流动的，像是深渊之力凝成的。
她挥动它的时候，空气被切开，声音都来不及响。一个天使冲上来，她一刀划过，天使的身体断成两截，摔在地上，化成光点散去。又一个星神冲上来，她一刀贯穿他的胸口，把他钉在云上，星神的血喷出来，是金色的，洒了她一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白沫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莉亚。
这个站在尸山上的龙，这个拿着镰刀像收割稻草一样收割星神的龙，跟她记忆里那个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家伙，完全是两个物种。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白沫看到了。那东西跟莉芙丝金瞳底下的东西一样。疲惫。很旧了的疲惫。
白沫站在战场边上，没有人看她。
这个记忆太旧了，太深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身上的深渊之力在这里还没有被认出来，她只是一粒沙子。
阿斯特·莉亚的军队所剩无几，她身后那几个亲卫已经站不稳了。
但她的手没有停，她把镰刀一转，横着扫出去，三个星神同时倒下。
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军队，那些站在至高天上的神没有动，他们只是看着，他们在等，等她耗尽。
阿斯特·莉亚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跪，她把镰刀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镰刀的长柄，抬头看着天。
一道光从天而降。
光很亮，白沫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但她还是看到了。那道光落在地上，化成一个女人。
很大的女人，比白莉亚还大，白色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
白色的头发垂到脚踝，白色的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纹。
她的眼睛是银色的，很亮，比任何星星都亮。
白沫看着那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她认得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那个被锁在祭坛上的、浑浊的、疲惫的眼睛，是同一双，只是现在的它还没有被磨暗。
“阿斯特·莉亚。”瑟拉的声音在云层之间回荡。“够了。”
阿斯特·莉亚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大天使。
“瑟拉。”她的声音很沙哑。“你来劝我？”
“你我都知道，你赢不了。”瑟拉说，“你的军队已经没了，你的亲卫也快没了。你还站在这儿，是因为你不想认输。但再打下去，你只是白死。”
“白死？”阿斯特·莉亚握着镰刀的手没有松。“你们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深渊的力量，你们驾驭不了。你们以为我在反抗你们？我在告诉你们，你们在引火自焚。”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扫过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神。
“他们杀了我妹妹。”阿斯特·莉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镰刀上的暗红色光芒微微颤抖。
“莉芙丝。”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拍。
“她才多大？你们用圣光把她的身体烧成了灰。她做错了什么？是跟我长着同一张脸？”
瑟拉的表情变了，她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全是愧疚，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所以你想用深渊之力复活她。”瑟拉说。
“不行吗？”阿斯特·莉亚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沉得太久了的东西。
“你们口中的众生，你们在意过吗？我妹妹连众生的一部分都算不上。她没有信过神，没有拜过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她只是我妹妹。如果你们连她都不关心，凭什么跟我谈众爱？”
瑟拉沉默了很久，白沫站在战场边上，看着那个巨大的白色身影低着头。
她能看到瑟拉的翅膀在抖，她能看到瑟拉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抱歉。”瑟拉说。
她举起手中的剑。那把剑通体纯白，发着光。阿斯特·莉亚把镰刀横在身前，两个人撞在一起。
剑和镰刀碰撞的瞬间，炸开的光把整个苍穹照得一片惨白。
天上的众神同时投下了圣光，那光从至高天砸下来，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白沫被那道光吞没了。
热。
烫。
白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灵魂。
那光穿透了她，灼烧着她，把她身体里的深渊之力烧得嘶嘶作响，她的意识被疼痛压垮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切黑了。
很黑，很冷。
刚才那种灼烧感瞬间消失了，像被人从火炉里扔进了冰窖。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脑袋上。
白沫抬起头。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星辰一样，深蓝色，里面有光在慢慢地转，那是一个猫族。
黑色的猫族，她的头发是黑的，耳朵是黑的，尾巴也是黑的。
但她的脸很白净，下巴尖尖的，五官很精致，她低头看着白沫，那只手还搭在白沫的脑袋上。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不该来这个地方的。”黑猫说。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白沫想说什么，但嗓子哑了。
她不认识这个黑猫，但她认识那种语气，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语气。
白莉亚说过这种语气，莉芙丝说过这种语气，现在这只黑猫也说这种语气。
这个人认识她，这个人认识她的血脉。
黑猫看着她，皱起了眉，她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道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