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白沫的脑袋上松开了，然后它推了她一把，很轻，但足够把她整个人推进黑暗里。
“现在的你不该来这。”黑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越来越远，“之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白沫想回头，但黑暗已经吞没了她。她的身体在往下坠，比之前每一次都快，像是从万丈悬崖上被丢下去，风刮过她的鳞片，刮过她的脸，刮过她还没收回去的尾巴。
然后她落到了地上。
很硬，像石头。她摔得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撑着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
和上面那个苍穹不同，这里没有云，没有光，只有灰白色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无数根线，透明的，很细，几乎看不见。
每根线的尽头都拴着一个人，那些人闭着眼，悬浮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米乐也在里面。橘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被一根线拴着，吊在半空中，像是被钓起来的鱼。
在那些线的正中央，那个东西蹲着。
巨大的，腐烂的天使，白色的翅膀已经烂得只剩骨架，上面挂着碎肉和干涸的血。
金色的纹路还在袍子上，但袍子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底下腐烂的躯体。
它的脸是好几张脸拼在一起的，有的眼睛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脓。
瑟拉。
白沫认得那些脸，但不是她在苍穹之上见过的那个瑟拉，这是她被侵染之后的样子。
她被囚禁在祭坛上时是一只小不点，她的本体却在深渊里烂成了这个东西。
在瑟拉的尸体前面，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在挥砍。胡小雪。
她浑身是伤，青色的头发上沾着血和灰，左臂的动作已经不太利索了，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投影，又像是实体。
她在这里，但她也不完全在这里，九命回天术把她的意识拉进了深渊，客厅里的那具身体还在施法，但那是本能，她的心在这里。
她手里的光刃一次次劈向那些线，每劈断一根，就有一个灵魂从虚空中落下来，消失不见。
但瑟拉的尸体在不断地长出新的线，新线连向新的人。
胡小雪回头，看到了白沫，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白沫站起来，抖了抖尾巴上的碎石，看了一眼胡小雪，又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中的米乐。
“但我得把她带回去。”
她没有等胡小雪回答，直接冲了出去。
深渊之力从她体内炸开，鳞片翻涌，角顶出来，尾巴变粗变长。
她张开嘴，一道暗红色的火焰喷出来，直扑瑟拉的尸体。
火焰打在腐烂的翅膀上，烧焦了一片碎肉。
瑟拉的脸同时转过来，好几双眼睛同时盯着白沫，张开嘴，嘴里发出的是好几个人同时吸气的声音。
那些线动了。
十几根线同时从瑟拉的手指上射出来，朝白沫缠过去。
白沫没有躲，她让那些线缠上她的手臂，缠上她的尾巴，缠上她的腰，然后用力一扯。
深渊之力顺着那些线灌进去，暗红色的光沿着透明的线蔓延，烧到了瑟拉的手指上。
瑟拉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发出嘶嘶的声响。
“小雪！”白沫喊，“上去！”
胡小雪没有犹豫。
她蹬着虚空，踩着那些被烧断的线往上跳，光刃在手里转了一圈，劈向拴着米乐的那根线。
线断了，米乐的身体往下坠。
胡小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白沫挡在她们前面，瑟拉在咆哮，更多的线射过来。白沫用翅膀挡，用尾巴扫，用爪子撕。
那些线割进她的鳞片，割出一道道血痕。
她的肩膀上被缠了三根，勒得骨头都在响，但她的脚没有退。
“快走！”她喊。
胡小雪抱着米乐落到地上，米乐的眼睛还是灰色的，但她的手指在动。
胡小雪把她放在地上，双手按住她的胸口，青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出来，渗进米乐的身体里。
“米乐！”胡小雪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回来！你这只臭猫！你听见没有！”
米乐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眼睛睁开了。灰色的瞳孔一瞬间变成了橘色，亮亮的，有光的。
“小……雪？”
胡小雪的手僵住了。
“我……我不是死了吗？”米乐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死了？”
胡小雪给了她一拳，打在她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结实。
“你才死了。”胡小雪的声音在抖，“你这只臭猫，就会给我找麻烦。”
米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种米乐特有的笑，不管多惨都能笑出来的笑，她伸出手，抱住胡小雪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米乐说，“我以后不喝刷锅水了。”
胡小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了米乐，抱得很紧，紧到米乐的骨头都在响。
青色的头发和橘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与此同时，在客厅里，那具躺在胡小雪怀里的傀儡身体，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白沫没有时间看她们。
瑟拉的线缠上了她的脚踝，把她猛地拽了过去。
她摔在腐烂的翅膀上，碎肉和脓血溅了她一身。
瑟拉的几张脸同时凑过来，张开嘴，露出里面的獠牙。
白沫挥爪撕开其中一张脸，但另外几张脸咬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她的鳞片被撕开了，血喷出来。
一根线从她背后穿透了她的胸口。
白沫的身体僵住了，她低头，看到那根透明的线从她的胸口穿出来，上面沾着她的血。
瑟拉的手指一拉，把她甩了出去，她重重地摔在胡小雪和米乐面前，滚了两圈，趴在地上。
“白沫！”胡小雪喊。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她的手在抖。她的胸口在冒血，暗红色的血从鳞片下面渗出来，淌了一地。
换了别的龙，这一下已经死了，但她是魔龙，她的身体在愈合，虽然很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光。
瑟拉张开嘴，嘴里发出的不再是吸气的声音，是一道光。
纯白的，刺眼的，从瑟拉的喉咙深处射出来。
圣枪。
巨大的，纯白的，从虚空中直直地射下来，目标是她们三个。
白沫抬起头，看着那支圣枪越来越近，她没有力气躲了。胡小雪也没有。米乐更不可能。
一只手从白沫身后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肩膀，很凉，很稳。
“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跟你那个笨蛋姐姐一样。有其母必有其女？”
白沫偏过头，看到那只独角的龙站在她身后。
她笑嘻嘻的，像是刚从一场恶作剧里溜出来，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她存在于白莉亚的记忆里，而这里是深渊，是白莉亚曾经被封印的地方，记忆随着她一起沉到了这里。
与此同时，那支巨大的圣枪停在了半空中。白沫这才看到，黑猫站在圣枪前面，一只手握着枪尖。
她的手很小，很白，圣枪在她掌心里碎成了光点。
白沫看着那只黑猫。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耳朵，黑色的尾巴，脸很白净，下巴尖尖的。
深蓝色的眼睛像星辰一样，里面有光在慢慢地转。
那只黑猫看她的眼神，跟白莉亚看她的眼神有点像，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星落。”莉芙丝喊了一声。
黑猫偏过头看了莉芙丝一眼。
“别在这里聊了。”黑猫说，“赶紧把这三个孩子送出去。这里交给我。”
莉芙丝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着虚空中那些还在蠕动的线，身体开始变化。
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翻涌而出，独角变成了巨角，脊背拱起，四肢变长，一对巨大的翅膀从她背后展开，遮住了半边虚空。
她太大了。
比白沫见过的任何龙都大，比白莉亚平时的样子大得多，但比阿斯特·莉亚在战场上的样子，还是小了一圈。
她俯下身，用爪子轻轻抓起白沫、胡小雪和米乐。三个人加在一起，还没有她的掌心大。
“抓稳了。”莉芙丝说。
她翅膀一扇，朝着天穹冲去。
黑猫站在虚空中，看着她们消失在灰白色的尽头，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瑟拉的尸体。
瑟拉还在蠕动着，那些线还在生长，那些脸还在吸气。
黑猫看着它，面无表情。
“真是烂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