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跟着红梅走出树林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
土路被晒得发白,两侧的野草蔫蔫地垂着,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泥土味。
红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白沫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地方——没有神殿的尖顶,没有圣骑士团的高塔,远处山脚下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路面上有马车碾过的深痕,车辙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偶尔有行人经过,背着篓子或者赶着羊,看到红梅就点点头,看到白沫就多看一眼。
“你走快点呀。”红梅回头看她,步子没停。
白沫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
“你从哪来的?”红梅开始问。
“很远的地方。”
“多远?”
“你到不了的地方。”
红梅撇嘴,嘴角往下弯了一点。
那个表情放在她脸上有点违和——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为这种小事不高兴的人。
但她偏偏就撇嘴了。
“你不说就不说嘛,干嘛这么凶。”
白沫没接话,红梅也不生气,转过头自己哼起了歌。
调子很轻快,听不出是什么曲子,词也含含糊糊的,像是随口编的。
她哼着哼着,尾巴就跟着节奏晃起来,左一下右一下,收都收不住。
小镇不大,城墙是石头砌的,矮矮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城门敞着,没有人把守。
红梅带白沫穿过城门,走进集市——窄窄的一条街,两侧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小玩意的,挤挤挨挨地排着。
声音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红梅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白沫。
白沫咬了一口。
太酸了!!!
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一边。
红梅看着她那个表情,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得尾巴都在抖。
“你,你那个脸——”
白沫把糖葫芦递回去。
“你来。”
红梅接过来咬了一颗,面不改色。
“好吃啊,你就是不能吃酸。”
白沫没理她,但她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集市另一头传来吵闹声。
三个穿着黑甲的壮汉正在掀一个老人的摊子,陶罐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老人跪在地上捡,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低,其中一个壮汉一脚踩住他的手,老人疼得叫了一声。
红梅的脸色变了。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往白沫怀里一塞,直接冲了上去。
“住手!”
壮汉回头,比红梅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手臂上挂着铁链,铁链上还有没干的血。
“你谁啊?”
“红龙族的,你们在欺负人。”
壮汉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红龙族的小丫头片子。”
他手腕一甩,铁链像蛇一样缠上红梅的脚踝,猛地一拽。
红梅整个人被拽倒在地,后背砸在石板路上,闷响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被摔得喘不上气。然后她挣了一下,铁链缠得很紧,越挣越紧。
壮汉抬起脚,厚底的靴子对准了她的胸口。
白沫动了。
她没想太多。
她看到的是壮汉的靴子抬起来,厚底,对准了红梅的胸口。
红梅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步跨出去,爪子扣住壮汉的脚踝,力道大到指节都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壮汉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砸在地上,铁链脱了手。
另外两个壮汉冲上来,一个挥拳,一个绕后。
白沫松开红梅脚上的铁链,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手肘撞在他的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
第二个从后面抱住她的腰,白沫尾巴一甩,鳞片刮过后面的脸,那人惨叫着松了手。
领头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脚踝,瞪着白沫。
“你等着。”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白沫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
她知道这种人说“你等着”的时候,一般不会真的回来。
但他们肩膀上的铁链是制式的,是有组织的,有组织的人不一样。
红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白沫。
她脸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但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那一下好快。”
“你也不慢。”
红梅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打架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很短的,像猫一样。”
白沫没接话。红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用力。
“以后咱俩一起,你出拳,我出剑。”
白沫看着她。
这个红梅保护别人是出于本能,她认识的那个红梅是出于责任,但她们有共同的东西——都看不惯有人欺负人。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
“行。”
她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那三个壮汉跑了,他们会回来吗?她暴露了实力,如果引来更多麻烦,她怎么收场?
红梅已经走远了,回头喊她。
“走啊,吃饭去!”
白沫跟上去,她决定明天就搬走,今天晚上先吃一顿,就一顿。
红梅带白沫去吃饭。小饭馆在集市尽头,油腻的桌子,缺角的碗,但菜很香。
红梅点了一桌子菜,拍着胸脯说“我请客”。
白沫说“你点太多了”。
红梅说“今天高兴,我请你”。
红梅吃饭很急,嘴里塞着鸡腿还在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
“你知道吗,我刚才以为我要挨揍了。那个大个子脚抬起来的时候,我想完了,然后你就出手了。”
白沫夹了一块肉。
“你打不过还冲?”
“那是本能。”红梅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袖子擦了擦嘴。“我从小就这样,看别人被欺负,我就忍不住。我爹说我这是病,得治。”
“治好了吗?”
红梅看着她,咧嘴一笑。
“没,估计也治不好了。”
白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掉进这个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红梅带白沫回自己住的地方。
一间租来的小屋子,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角堆着训练用的木剑和护具。
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推了半天,红梅说“你睡床我睡地上”,白沫说“你睡床我睡地上”,推到最后谁也没睡地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红梅睡觉不老实,半夜把腿搭在白沫肚子上。白沫搬回去三次,第四次放弃。
红梅在梦里嘟囔“鸡腿……好吃……”,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个小孩。
白沫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白沫醒来的时候,发现红梅整个人缠在她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腰,腿压着她的腿,脑袋埋在她的肩膀旁边,呼吸又轻又暖。
白沫试图把她剥开。红梅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看到白沫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数清睫毛。
她愣了一拍,脸从耳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脖子,然后弹开,滚下床,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得嗷了一声。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这是我的床。”
红梅揉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挠了挠头发。
“哦,那没事了。”
白沫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尾巴尖蜷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好了东西,然后红梅敲了她的门,说今天要去骑士团报到,让她陪着去。
“就陪一天。”红梅说。
红梅的目光扫过床上的包袱,但什么都没问。
白沫把东西放了回去。
后来她一直没走,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