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带白沫去骑士团驻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白沫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包袱——红梅没给她时间放。
她把包袱寄在了门房,门房老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指了指墙角的凳子。
“你去驻地干什么?”白沫问。
“领任务。”红梅说,“我是骑士团的见习骑士,每个月要领一次巡逻任务。”
驻地在小镇东边,一片矮矮的石头房子围着一个练武场。
白沫打量着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要寒酸,没有高塔,没有旗帜,只有门口插着一杆长枪,枪尖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
红梅推开主楼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厅堂,墙上挂着几张地图,桌上堆着文件。
几个穿着轻甲的人正在商量什么,站在中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脸晒得黝黑,眉毛很浓,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团长。”红梅喊了一声。
团长抬起头,看到她,点了点头。“来了。正——”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浑身是血,左胳膊用布条草草绑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也有血,滴在地板上。
“边境急报!”
厅堂里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敌国集结兵力,三天后可能开战!”传令兵喘着气,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线快顶不住了。团长,我们需要人手。能打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团长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三天。”他把信按在桌上,“我们人手不够。能打的都派到前线了。新兵还没训练完。”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红梅站了出来。“团长,我认识一个人。很能打。昨天我一个人打不过三个,她一招就放倒了一个。”
团长看着她。“什么人?”
“黑鳞龙族,叫白沫。她跟我一起的。”
团长的目光越过红梅,落在白沫身上。
白沫站在门口,尾巴垂着,没什么表情。
她不想被招募,她不想跟任何组织绑在一起,但她没有开口拒绝。
红梅已经站出来了,还拍了胸脯替她担保,如果她拒绝,红梅会很没面子。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团长看了她两秒。
“黑鳞?没见过。”
红梅补了一句。
“那三个不是普通人,肩膀上挂着铁链的,是有组织的。她一招放倒一个,这种人你不要?”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桌上的信,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带来,别迟到了,前线撑不了太久。”
红梅笑了。
“是!”
第二天,红梅带着白沫来报到。
练武场上,三个老兵已经站在那儿了,团长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跟他们对练。”团长说,“我看看你的底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丑话说在前头。打得好看不够,我得看你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白沫看了他一眼。
“行。”
她走进场子。三个老兵围上来,动作不慢,默契也好,一看就是老手。
一个攻左,一个攻右,一个绕后。
白沫没有急着出手,她侧身躲过第一拳,弯腰避开第二拳,尾巴一甩逼退绕后的那个。
然后她出手了。
一只手扣住左边那人的手腕,往右一带,那人踉跄着撞在右边那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
第三个从后面扑上来,白沫转身,手肘精准地顶在他的胸口。
她收了力,不想伤人,但那个人还是后退三步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爬起来。
三个老兵从地上爬起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看白沫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白沫注意到了,但她没理他。
团长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可以。编入第三小队。跟红梅一组。”
白沫看了红梅一眼。红梅在旁边咧嘴笑。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她不想被招募,但跟红梅一组,这件事她没有那么抗拒。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俩一组挺好的。”
报到之后的第二天训练,那个年轻老兵故意走到白沫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三成力,是吧?”
白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年轻老兵笑了一下,走了。
白沫看着他的背影,他记住了她隐藏实力的事,这种人,要么会拿这件事来试探她,要么会拿这件事来要挟她。
不管哪一种,都不会就这么算了。
训练场上,红梅的剑法很猛。
她的剑走的是攻势,一出手就是连环三剑,剑剑冲着要害。
白沫的爪子很利,但她不急着进攻,她侧身、后退、格挡,把红梅的攻势一一化解。
红梅冲了七八次,气喘吁吁的,终于有一次抓住了白沫的袖子。
“抓到了!”
她得意地笑,红色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眼睛亮亮的。
白沫看着她那个笑脸,没忍心告诉她,那一抓是她让的。
“你进步了。”白沫说。
“那当然。”红梅松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尾巴一甩一甩的,“以后咱俩就是搭档了。你出拳,我出剑。谁欺负人我们就揍谁。”
白沫看着她。
这个红梅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认识的那个红梅眼睛里也有光,但那种光已经烧了很久了。
眼前这个红梅的光是刚点起来的。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
“行。”
晚上,两个人坐在屋顶上。
小镇的夜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亮着,稀稀疏疏的,像是撒在地上的几颗星星。
红梅手里拿着一根草,转来转去,转了一会儿停下来,转头看着白沫。
“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沫看着远处的灯光。
“你一个人打不过。”
“那你可以不管。”
“我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想帮我。”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一个人。跟你很像。”
她没说下去。红梅歪着头看她。
“谁?”
“你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我?”
白沫转过头,看着红梅。月光落在红梅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
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里面有一种白沫不忍心打破的东西。
“因为你像她。”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是替身?”
“不是。”白沫说,“你就是你。她也是她。你们俩都很烦。”
红梅笑出了声,笑得手里的草都掉了。“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们待在一起?”
白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跟她记忆里的不一样,更亮,更多,像是这片天空还没有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她想起白莉亚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样子,想起红梅在祭坛上燃烧自己的样子,想起米乐在食堂后厨喝刷锅水的样子。
那些都还没发生。在这个时间点,那些都还没发生。
“不知道。”白沫说。
红梅看着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里凉凉的味道。红梅的尾巴慢慢探过来,碰了碰白沫的尾巴。白沫没有躲。
红梅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白沫看着那根红色的尾巴。她忽然想起莉芙丝。莉芙丝也有一条尾巴,在深渊里晃来晃去,跟红梅一样,收都收不住。
但莉芙丝已经不在了,她只存在于白莉亚的记忆里。
她又想起那只黑猫——“之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她知道一件事:红梅现在活着。活得好好的。会笑,会闹,会为了一个陌生老人的摊子冲上去跟三个壮汉拼命。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夜色很深了。
远处那几盏灯一盏一盏灭了。红梅靠着白沫的肩膀,呼吸慢慢变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白沫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红梅靠着。
她看着满天的星星,看着这个还没有被神殿的阴影覆盖的小镇。
明天还要训练,后天可能就要上战场了。
战争迫在眉睫,三天后敌国可能打过来。而她坐在这里,一个未来的人,坐在一个过去的人旁边。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但至少,今晚红梅睡着了,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很轻。
白沫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