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的集会设在驻地后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台子,几块木板拼的,踩上去会嘎吱响。
台下站了四五十个人,穿着轻甲,有的背着剑,有的扛着枪。红梅拉着白沫挤到前排,踮着脚往台上看。
“来了来了。”红梅小声说。
白沫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鳞片从耳后蜿蜒到脖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的角向后弯,粗壮,厚重,像两把倒悬的镰刀,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重量。
她的表情很冷,嘴角抿着,眉心有一道竖纹。
阿斯特·莉亚。
白沫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这张脸。
在深渊的战场记忆里,阿斯特·莉亚拿着镰刀站在尸山上。
但眼前的阿斯特·莉亚不一样,她还没有拿起镰刀,还没有失去妹妹。
她的眉心那道竖纹还没有刻进皮肤,她的眼睛里还没有那种被磨了很久的疲惫。
她站在那里,冷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但刀是新的。
她的身边站着一只独角的龙,比阿斯特·莉亚矮半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头上只有一只角,从左边额角伸出来,微微向后弯。
她笑嘻嘻的,在她姐姐身边蹦来蹦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莉芙丝。
白沫盯着那只独角的龙看了很久,她见过莉芙丝。
在深渊的记忆里,莉芙丝是一只半透明的独角龙,笑嘻嘻的,把白沫和胡小雪米乐从虚空里捞出来。
但眼前的莉芙丝是活的,实心的,会蹦会跳会笑。
她还没有被圣光烧成灰,还没有变成白莉亚记忆里那个只有灵魂的投影。
阿斯特·莉亚在台上讲话,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在说边境的事,敌国集结兵力,前线需要支援,骑士团要抽调一个小队过去。
莉芙丝在下面做鬼脸。
她站在台子边上,背对着人群,对着阿斯特·莉亚做鬼脸。
吐舌头,翻白眼,用手拉耳朵。
阿斯特·莉亚看了她一眼,莉芙丝立刻站好,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乖巧。
阿斯特·莉亚继续讲话。莉芙丝又开始做鬼脸。
台下有人憋着笑。
集会结束后,莉芙丝跑过去拽阿斯特·莉亚的袖子。
“姐姐大人,你刚才好帅!”
阿斯特·莉亚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下面做鬼脸。”
莉芙丝吐了吐舌头。
“你又看到了。”
“我背后长眼睛。”
“那你看到我翻白眼了吗?”
阿斯特·莉亚叹了口气,但白沫看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很浅,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如果不是白沫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到。
然后莉芙丝注意到了白沫。
她走过来,歪着头看白沫。
“你是黑鳞的?我还没见过黑鳞的龙。”
她绕着白沫转了一圈,目光在白沫的尾巴上停了停,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
“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
白沫的尾巴尖蜷了一下。
莉芙丝看到了,她盯着白沫的尾巴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
她没有追问。
但她也没有走开,之后的几天,她天天围着白沫转。
白沫练剑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白沫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
白沫在走廊里走,她跟在后面,尾巴甩来甩去,什么话都不说。
白沫知道她在观察,莉芙丝在等白沫自己露出破绽。
但她一直没等到。
阿斯特·莉亚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白沫,眉心那道竖纹加深了,她感觉到了什么,但说不清楚。
她问白沫从哪里来,白沫说“从很远的地方”。
阿斯特·莉亚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从白沫的角扫到尾巴,最后落在白沫的爪子上。
白沫的手跟普通龙族不一样,指节更粗,更利,更像某种武器的刃口。
“你杀过人。”阿斯特·莉亚说。
白沫没有否认。
阿斯特·莉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侍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白沫没听清,但她看到那个侍从看了她一眼。
“你留在城堡里。”阿斯特·莉亚说,“暂时别走。”
白沫看着她。
“这是软禁?”
“这是保护。”阿斯特·莉亚说,“你身上的东西,不只是杀过人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让别人看见你身上的东西,他们会想杀你。”
白沫看着她。
“你呢?”
“我在决定。”阿斯特·莉亚说。
之后白沫住在了城堡里,红梅以“需要有人照应”为由,把白沫留了下来。
阿斯特·莉亚没有反对,但红梅不能一直待在城堡里。
她是骑士团的见习骑士,有巡逻任务,她走的时候拍了拍白沫的肩膀。
“你在这儿待着,我过几天回来。”
白沫看着她。
“你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你不是一个人。”红梅指了指城堡的方向,“里面有阿斯特·莉亚大人和莉芙丝大人,她们人很好的。”
白沫没接话。
红梅走了之后,白沫每天晚上都会在屋顶坐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红梅回来。
每天早上,阿斯特·莉亚在城堡后面的空地上练剑,她的剑法很利,一招一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莉芙丝在旁边捣乱。
她扔石子,阿斯特·莉亚用剑挡开,她从背后偷袭,阿斯特·莉亚侧身躲过。
她假装摔倒,阿斯特·莉亚收剑去扶她,结果被她一把抱住腰。
“姐姐大人被我抓住了!”
阿斯特·莉亚低头看着她,莉芙丝仰着头笑,阿斯特·莉亚叹了口气,但没推开她。
有一次,阿斯特·莉亚在厨房切水果。
莉芙丝从她手里抢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然后又把核吐出来,扔到阿斯特·莉亚的盘子里。
阿斯特·莉亚看了她一眼,莉芙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阿斯特·莉亚拿起那块果核,塞回莉芙丝嘴里。
莉芙丝被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喂了石头的猫。
晚上,阿斯特·莉亚坐在壁炉前看书。
莉芙丝趴在她腿上睡觉。莉芙丝睡觉的时候很安静,跟白天的闹腾完全不一样。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尾巴搭在阿斯特·莉亚的膝盖上,偶尔动一下。
阿斯特·莉亚看了一会儿书,然后低下头,看着腿上的妹妹。
她伸出手,把莉芙丝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她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盖在莉芙丝身上。
白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白莉亚。
白莉亚也做过这种事,半夜给她盖毯子,动作很轻,以为她不知道。
白沫的喉咙有些堵,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阿斯特·莉亚和莉芙丝在书房里吵架。
“我要跟你去前线。”莉芙丝说。
“不行。”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小孩子。”
“我也有战斗力。你不信可以跟我打。”
“我不跟你打。”
“因为你怕输。”
阿斯特·莉亚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冷,但白沫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攥紧了。
“前线不是闹着玩的。你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
莉芙丝愣住了。
阿斯特·莉亚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她比莉芙丝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留在后方。这是命令。”
莉芙丝咬着嘴唇,然后她转身跑了。
门被甩得砰的一声响,阿斯特·莉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眉心那道竖纹很深,像一条刻在石头上的裂缝。
那天晚上,莉芙丝没有回来吃饭。
阿斯特·莉亚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她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坐着,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对面的碗筷收走了。
白沫站在厨房门口。
阿斯特·莉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看什么?”
白沫看着她。
“你妹妹会回来的。”
阿斯特·莉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冷,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知道?”
“她会回来的。”白沫重复了一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咙有些紧。
她知道莉芙丝会回来,但她也知道,莉芙丝最终会死。
她不能告诉阿斯特·莉亚这件事,她只能说她能说的那一部分。
阿斯特·莉亚没有回答,她端着碗筷走了,但白沫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