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回来的时候,白沫已经在城堡里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每天早上看阿斯特·莉亚练剑,下午在院子里练爪子,晚上坐在屋顶上,等一个不在的人回来。
莉芙丝在第二天晚上回来了,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阿斯特·莉亚每天练剑,莉芙丝每天捣乱,只是莉芙丝不再提去前线的事了。
阿斯特·莉亚也不提,两个人都假装那次吵架没发生过。
红梅是第六天早上回来的,她风尘仆仆地推开院子的门,脸上还带着巡逻时沾的灰。
“走,换身衣服。生之星大人来了。”
白沫收起爪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谁?”
“生之星大人。”
红梅跑过来拉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天界的星神,掌管生命与治愈的。她的名字叫青蘅,她每年都会来骑士团祝福新人。我刚好赶上见习期满,团长才让我来的。”
白沫的脚停住了。
星神。
她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尾巴上的鳞片本能地竖了一下。
那种竖法跟平时的炸毛不一样,是从尾根一路竖到尾尖,像一排被风吹倒的草突然立起来。
红梅回头看她。
“你怎么了?”
“没事。”
白沫把鳞片压回去,跟着她走了。
骑士团的礼堂在驻地西侧,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白色的帷幕从穹顶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把云剪成了布帘。
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两侧点着一排白蜡烛,火苗很稳,一动不动,像是画在空气里的。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花香,不浓,像是什么地方有风把花香吹散了送进来的。
礼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见习期满一年的骑士。
红梅拉着白沫挤到前面。
白沫本来不该进来的,她是正式骑士,不在祝福名单上。
但红梅说“你就站在我旁边,没人会问”,然后拽着她的袖子就往里走。
白沫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拉进去了,白沫看了她一眼,红梅装作没看到。
白沫抬起头。
青蘅站在礼堂前方的高台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地面,像是用云织成的。
银白色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尾端微微卷曲。
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很亮,但那种亮不刺眼,像是一片被阳光照透的嫩叶。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像是笑本身就在她脸上住着,住了很久。
青蘅在给台下的骑士们祝福,她一个一个地走过,手轻轻搭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嘴里说着很轻的话。
白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看到一个骑士在青蘅面前哭。
那个骑士比青蘅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像个小孩。
青蘅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等他自己停下来。
然后是一个老骑士,他站得笔直,下巴绷着,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安慰”的样子。
青蘅对他笑了一下,那个老骑士的耳朵红了。
白沫的敌意没有消退,星神就是星神。
青蘅走到了她面前。
她比白沫想象的要高,站在白沫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
浅绿色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汪安静的水。
她看了白沫两秒,然后皱了皱眉。
她看到的不是白沫的鳞片,也不是白沫的角。
她看到的是白沫身上的伤,那些伤不在皮肤上,在更深的地方,很旧,很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身上有伤过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直接落进了白沫的耳朵里。
“很旧的伤。很深。”
白沫没有说话。
她的防备很明显,尾巴绷着,鳞片微微竖着,红梅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怎么了?生之星大人人很好的。”
青蘅没有因为白沫的防备而生气。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白沫的头。
青蘅的手搭上来的瞬间,白沫没有动,她的身体绷着,准备随时退开。
但那只手没有动。只是搭在那里,很暖,很稳。
“你受了很多苦。”
青蘅说。
“没关系的。在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累。”
白沫的喉咙紧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白莉亚说过类似的话。
在她从献祭厅回来、浑身是血地推开家门的时候,白莉亚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回来了就好”。
那时候白沫没哭,但现在她站在一个几百年前的礼堂里,一个素不相识的星神对她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累”,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躲,她不知道怎么躲。
那只手的温度太熟悉了,她想到了白莉亚,白莉亚也这样摸她的头。
在她从献祭厅回来的时候,在她睡不着觉的时候,在她蹲在厨房门口看白莉亚做饭的时候。
白莉亚的手是凉的,青蘅的手是暖的。
但动作是一样的,都是那样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青蘅没有追问,她把手收回去,看着白沫的眼睛。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然后她走向了下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红梅一直在看她。
“你刚才怎么了?”
红梅问。
“你对生之星大人那么冷淡。”
白沫看着前面的路。
“我不喜欢星神。”
“为什么?”
“你不懂。”
红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白沫以为她会追问,但红梅没有。她只是拍了拍白沫的肩膀,拍得很轻。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但你以后会知道,生之星大人真的很好。”
白沫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白沫坐在城堡的屋顶上。红梅不在,她回驻地了。
屋顶上只有白沫一个人,没有人把尾巴探过来碰她的尾巴。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青蘅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这件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青蘅在礼堂里给那些骑士祝福的样子,她想起那个哭得像个小孩的骑士,她想起那个耳朵红了的老骑士。
如果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喜欢这个地方,但她知道。
白沫把手翻过来,看着指甲。
青蘅的手是暖的,白莉亚的手是凉的,但她们摸她头的方式是一样的。
白沫攥了攥手指。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