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星走后的第三天傍晚,边境的消息到了。
传令兵冲进骑士团驻地的时候,半个小镇都听到了马蹄声。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地上,盔甲上全是泥和血,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裂了。
“敌国大举入侵。边境三城已破,前线请求支援。”
团长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他把信按在桌上,抬头看着厅堂里的人。
“集结所有人。明天出发。”
消息传开之后,小镇一夜之间变了样。
铁匠铺的炉火烧到了天亮,叮叮当当的锤声没停过。骑士团的人在收拾行装,检查武器,给马钉掌。
街道上的人匆匆忙忙的,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自家男人把剑背上肩。
阿斯特·莉亚亲自带队。
她站在驻地的院子里,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角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面前站着几十个骑士,队形整齐,没有人说话。
莉芙丝站在她旁边,头上还是那只独角,尾巴垂着,没有晃。她没有笑。
白沫和红梅被编入前线第三小队。红梅是见习期满的骑士,白沫是她搭档。命令下来的时候红梅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红梅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训练用的木剑和护具。她蹲在地上,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布包里,又拿出一把磨刀石,开始磨她的短剑。磨刀石和剑刃摩擦的声音很细,沙沙的,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白沫坐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
红梅磨了一会儿剑,忽然开口。
“你怕不怕?”
白沫看着她。“不怕。”
红梅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种白沫见过的东西。在未来的红梅眼睛里见过。
“我怕。”
白沫没有说话。她看着红梅的背影。红梅的手指按在剑刃上,很稳。但白沫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红梅低下头,继续磨剑,声音很轻。
“但我不能不去。我是骑士。”
白沫看着她。红梅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红色的发尾在灯光里像一小簇火苗。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着,背弓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什么。
“我陪你去。”
红梅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白沫。
白沫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红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整张脸都在笑。但白沫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好。”红梅说。
第二天天没亮,骑士团就出发了。
队伍从小镇北门出去,沿着土路往边境走。阿斯特·莉亚走在最前面,黑色的长袍在晨雾里像一面旗。莉芙丝跟在她旁边,这一次她没有做鬼脸,也没有蹦蹦跳跳。她只是走着,尾巴垂着,安安静静的。
白沫和红梅走在第三小队的队列里。红梅的角上绑着一根红绳。她一直绑着。从白沫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绑着。
白沫看着那根红绳。她想起第一次见红梅的时候,红梅说绑红绳是因为“好看”。那时候白沫说“战场上谁看你好看”。红梅说“你看啊”。现在白沫没有再说那句话。她只是看着那根红绳,看着它被风吹得飘起来。
走了三天,到了前线。
战场比白沫想象的还要惨烈。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两侧是烧焦的树林,中间的地面被踩得稀烂,到处是坑和碎石。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穿轻甲的骑士,有穿黑甲的敌兵,还有几匹马的尸体,肚皮朝天,四条腿僵直地伸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白沫站在战场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了阿斯特·莉亚在苍穹之上说过的话。
“你们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战争就是这样。一群人跟另一群人打,打到一方死光为止。没人知道为什么打,没人问为什么打。打就是了。
号角响了。
骑士团开始冲锋。红梅冲在最前面,红色的尾巴在身后甩着,角上那根红绳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的剑法很猛,一出手就是连环三剑,一剑比一剑快。敌兵挡不住,一个接一个倒下。
白沫跟在她身侧。
她没有用深渊之力。她只用龙族的体术和火焰。她的爪子很利,一爪下去能撕开敌兵的盔甲。她的火焰很烈,一口喷出去能把一排人掀翻。但她没有用深渊。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身上的东西。
两个人背靠背,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路。红梅的剑和白沫的爪子配合得很默契。红梅冲的时候白沫掩护,白沫进攻的时候红梅守住侧翼。她们就像一把剪刀的两个刃,一起张开,一起合上,把挡在前面的一切剪碎。
但敌人太多了。
第三波冲锋的时候,敌方的弓箭手从侧翼包抄上来。红梅正在前面跟三个敌兵缠斗,没有看到侧面的箭。
白沫看到了。箭已经出弦了。离红梅太近了。喊来不及了。
她扑过去。
箭射中了她的肩膀。不是要害,但很深,箭头卡在骨头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她咬了一下牙,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伤口在愈合,很慢,但血止住了。
红梅回过头,看到白沫肩膀上的血。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把面前的敌兵砍倒,拖着白沫往后退,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她按着白沫的肩膀,手在抖。
“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白沫看着她。
“因为你是笨蛋。”
红梅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低下头,把白沫的肩膀包扎好,动作很重,像是在赌气。
“你才是笨蛋。”
白沫没接话。她靠着石头,看着红梅低着头给她包扎的样子。红梅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角上那根红绳还在。白沫伸出手,把那根红绳理了理,让它垂得更顺一点。
红梅抬起头看她。
白沫说“好看”。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你不是说战场上没人看我好看吗?”
“我看。”
红梅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白沫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