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的援军是在黄昏时分到的。
骑士团的先锋刚把敌军的左翼撕开一个口子，白沫和红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远处就传来了号角声。
那声音很低，沉闷，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震动。
白沫抬起头，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黑甲骑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面具是铁色的，完全遮住了脸。铠甲也是铁色的，没有任何纹章，没有任何标识。
他的身形跟普通士兵差不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但他策马向前的时候，周围的黑甲骑兵自动往两边退开，像是潮水避开了一块礁石。
骑士团的先锋冲了上去。三十几个人，都是老兵，刀剑出鞘，气势很猛。
那个戴面具的将领没有停马。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掌心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骑士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剩下的骑士愣住了。他又挥了一下手。又是五个。然后他继续向前。先锋溃散了。
消息传回中军的时候，阿斯特·莉亚站在地图前，眉心那道竖纹很深。
“分兵。”她说，“我带主力去拦住他们的右翼。莉芙丝，你跟着我。”
莉芙丝点头。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做鬼脸。她的尾巴绷着，独角上的鳞片微微竖起。
“瑟拉呢？”有人问。
“众神召她回天界了。”阿斯特·莉亚说，“生之星在后方救治伤员。”
阿斯特·莉亚扫了一圈帐中的人，目光落在红梅身上。“你带第三小队去保护平民撤退。东边的村子还没撤完。”
红梅站直了。“是。”
“白沫呢？”红梅问。
“她跟我留在战场上。”阿斯特·莉亚说，“她有别的用处。”
红梅看了白沫一眼。白沫朝她点了点头。红梅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角上的红绳晃了一下。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白沫。
白沫站在战场上，看着红梅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然后她转过身，面朝那个戴面具的将领来的方向。
他来了。
他一个人。没有带兵，没有带马，就一个人。白沫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来。也许是因为这件事不能被别人看到。深渊之力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也不该被太多人知道。众神要把它扼杀在源头，但要悄悄地扼杀。
铁色的面具在夕阳里反射着暗淡的光，铠甲上沾满了血，但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是在散步。
他停在白沫面前。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
白沫没有说话。
“你不属于这里。”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是从铁皮后面传出来的。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有人想要你死。”
白沫看着他。“谁？”
“你身上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说，“有人要把它扼杀在源头。”
白沫没有移开视线。“源头是我？”
“源头是你。”他说，“只要你死了，深渊就不会扩散。”
他抬起手。灰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比刚才那两下更烈，更亮。白沫侧身躲过第一道光，那道光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把身后的一棵枯树炸成了碎片。第二道光紧跟着来了，她弯腰避开，火焰从嘴里喷出来，直扑他的面门。他抬手一挡，火焰被灰光吞掉了。
第三道光，第四道光，一道比一道快。白沫躲开了三下，第四下打中了她的腿。她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第五下又来了。她滚了一圈，站起来，但第六下打中了她的肩膀。旧的伤口还没愈合，新的又来了。她的肩膀在流血。
她不能用那股力量。她一直在用龙族的体术和火焰。但这个人太强了。他的攻击没有破绽，她的火焰烧不透他的灰光，她的爪子够不到他的身体。他每一击都精准，每一击都往要害招呼。
第七道光打中了她的胸口。
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胸口疼得像是被撕裂了。她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她的手在抖。
面具将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用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他说，“我知道你有。”
白沫抬起头。她的嘴角全是血，她的眼睛还是金色的。
“不。”
“你不用，就会死。”
“那也不用。”
他抬起手。第八道光在掌心凝聚，比之前所有光都亮。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白沫的胸口在疼。她的身体在尖叫。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在翻涌，像是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撞着笼子的每一根栏杆。她一直压着它。她不能放它出来。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但那个人在逼她。
第八道光落下来。
白沫的笼子裂了。
暗红色的光从她体内炸开，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出来，吞没了她周围的一切。
那个将领后退了。他退得很快，但暗红色的光追上了他的脚。他的靴子被烧焦了，铁色的铠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笑了。那个笑从铁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铁皮在震动。
“果然。”他说，“你果然控制不住。”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任务只是让她死。
白沫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她想告诉他，他错了。深渊不是她，深渊是她母亲。她只是把它带了过来。杀了她，深渊也不会消失。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全是血，她的身体在裂开。
那股力量还在往外涌，她压不住。她的角在生长，她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新的鳞片从底下顶出来，比旧的更黑，更亮。她的尾巴变粗变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蛇。她的爪子变得更利，更尖，指节突出，像五把匕首。
她疼。
她全身都在疼。身体在裂开，那股力量从裂缝里往外冒。
红梅带着第三小队往东边的村子跑。跑了一段，她停下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从战场方向涌来，暗红色的，像是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回过头，看到远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是白沫的方向。
“红梅？”旁边的骑士喊她。
红梅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她想回去。但她不能。她还有任务。她还有平民要撤。
那道光已经弱了。暗红色的光慢慢散了。
“走吧。”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边跑。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眼眶红了。
白沫听到远处有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阿斯特·莉亚的声音。“白沫！”
莉芙丝的声音。“白沫！你听见没有！”
她们在喊。但她们过不来。敌国的主力压了上来，阿斯特·莉亚和莉芙丝被缠住了。
然后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声音。也许是某个骑士，也许是某个士兵。她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的意识在模糊。
然后一道白光落下来。
生之星来了。她在后方救治伤员，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她从没感觉过的力量从战场方向涌来，暗红色的，像是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她放下手里的绷带，跑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白沫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白裙子已经被尘土染了色，银白色的头发散了好几缕。
她站在白沫面前，白色的长裙被那股力量的风吹得翻飞，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空中。她的浅绿色眼睛看着白沫，全是悲伤。
“孩子，你控制不住了。”
“我知道。”
生之星蹲下来，手搭在白沫的额头上。她的手掌很暖，但白沫的身体更烫。那股力量在灼烧她，从里到外。
“圣女。”生之星说，“只有圣女能救你。”
“圣女？”
“圣女是神的容器。她的身体可以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力量。如果你体内的东西被吸出来，灌进圣女的身体里，她会被侵蚀，但她不会立刻死。
她是为承载而生的。然后神可以用神力把那东西一点一点地净化掉。”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
“神。”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生之星听不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不信神？”生之星问。
白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生之星，她的手攥紧了地上的碎石。
“但她还是会受伤。”
“会。”生之星说，“但不会死。”
白沫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这里没有圣女。”
生之星沉默了。她低下头，手还搭在白沫的额头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红梅，那个红龙族的见习骑士，角上绑着一根红绳。
生之星在骑士团的名单上见过红梅的名字，骑士团每年都会推荐圣女候选人，红梅是今年的推荐人选之一。
生之星在名单上见过她的名字，但红梅自己大概还不知道，她太年轻了，刚刚见习期满，还没有正式接到通知。
生之星在礼堂里见过红梅——那个角上绑着红绳的红龙族女孩。但生之星那时候没有多想。
她每年都来，每年都看到候选人，但大多数候选人最后都没有成为圣女，她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一样。
红梅带着第三小队去保护平民了，她不在战场上，如果她在，也许还来得及。
生之星知道，红梅来不及了。
白沫笑了。她的嘴角在流血，牙齿上全是红色。但她在笑。
“那就别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