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从客厅地板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已经在这块地板上睡了好几天了,从幻境回来之后,她一直睡在地板上。
白莉亚让她去床上睡,她说不用。她怕闭上眼又掉进另一个地方。
她躺在地毯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是浅灰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是白莉亚的。她不知道是谁给她盖的。
也许是白莉亚,也许是白雪。她坐起来,后脑勺有点疼,像是宿醉之后的钝痛。但昨晚她没有喝酒。她只是躺在客厅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
红梅在沙发上睡着,左臂缠着绷带,呼吸平稳。她的脸朝着白沫的方向,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角上那根红绳还在。
白沫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了那个幻境。想起了一个红头发的少女蹲在坑边朝她伸出手,说“你没事吧”。想起了那个少女说“我叫红梅,红龙族的”。想起了她角上的红绳,从第一次见面就绑着。
白沫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她走到厨房门口。白莉亚在灶台前面煎蛋,白雪在旁边切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是蛋和葱花的香味。
“醒了?”白莉亚头也没回。
“嗯。”
“洗手吃饭。”
白沫去洗了手,坐到餐桌旁边。白雪端着一盘切好的菜过来,朝她笑了一下。白沫看了她一眼,想起了幻境里那个浑身是血却毫发无伤的小女孩。白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把菜放在桌上,又跑回厨房了。
“云丰呢?”白沫问。
白莉亚把煎蛋翻了个面。“去学院了。今天有早课。”
白沫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绿色的痕迹还在,浅浅的,像一条被风吹散的草茎。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米乐和胡小雪在后院?”她问。
“嗯。睡着了。”
白沫站起来,走到后门。后门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她推开门,看到米乐和胡小雪躺在后院的两张躺椅上。米乐盖着一条橘色的毯子,脸上恢复了血色,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胡小雪躺在旁边的躺椅上,青色的头发散在椅背上,呼吸均匀。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比之前好多了。
白沫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里。
白莉亚把煎蛋端上桌。白沫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到舌尖上,温温的。
“今天你去学院吗?”白莉亚问。
白沫想了想。“不去。”
“那你帮我看一下后院那俩。我出门一趟。”
白沫抬起头。“去哪?”
白莉亚喝了一口茶。“找人。”
白沫看着她。“找谁?”
白莉亚没有回答。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口的披风。“我出门一趟。晚上回来。”
白沫看着她。她想起了幻境里的莉芙丝。那只独角的龙,笑嘻嘻的,在她姐姐身边蹦来蹦去。她没有说话。白莉亚也没有再解释。
学院里,云丰走在走廊上。
晨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得地板发亮。她的步子很快,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她是白沫的同班同学。白沫不在的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帮白沫记笔记。笔记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她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马赫伦从后面追上来。他比云丰高半个头,跑了两步就追到了她旁边。他的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也没翻好。
“今天有早课。”云丰说。
“还有二十分钟。”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走慢一点。”
云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马赫伦的耳朵尖有点红。她把视线收回去,步子放慢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马赫伦的肩膀偶尔碰到云丰的肩膀。走廊很窄,人来人往。每次有人经过,马赫伦就会往云丰这边靠一点。云丰没有躲。
教室里,云丰坐在窗边。
阳光落在她的课本上,把纸面照得有些发白。老师在讲台上讲历史,关于几百年前的那场圣战。云丰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在课本的边角上画了一只猫。
马赫伦坐在她旁边。他歪过头看了一眼云丰的课本,然后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小狗。
他把课本推到云丰面前。
云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她拿起笔,在小狗下面写了一行字:“为什么是小狗?”
马赫伦接过课本,写了回去:“因为你喜欢猫,我就画狗。”
云丰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写道:“你是狗。”
马赫伦写道:“你才是狗。”
云丰写道:“你是小狗。”
马赫伦写道:“你是小猫。”
云丰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课本合上,没再理他。马赫伦在旁边偷偷笑。
坐在后面的米乐探过头来,正好看到了课本合上之前最后一页上的小猫和小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
云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米乐缩回去,但嘴巴还是翘着的。
下课之后,周元芳站在走廊尽头。
他是班上的班长,平时话不多,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曹磊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停在他旁边。
曹磊是班上的情报通,学院里谁跟谁谈恋爱、谁在考试作弊、谁跟神殿有来往,他都知道。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
过了一会儿,曹磊开口了。
“最近学院里来了几个新人。”
“什么来头?”周元芳问。
“神学辅导员。三个。都在教务处挂了名,但档案是空的。”
周元芳的手指在本子上敲了敲。“盯着他们。”
曹磊点了点头。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还有。”
“嗯?”
“今天早上,学院后门多了几个穿灰袍的。我数了一下,六个。”
周元芳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他的手攥紧了那个本子。
学院后门。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子里。他的手里攥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圈符文,中间是一个天秤的图案。
轮回星神的徽章。
他身后站着六个同样穿灰袍的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他身后的一个灰袍人低声问:“那个黑鳞的?”
大神官没有回答。他把徽章收起来。“不只是她。还有那个小天使。”
那些灰袍人散开了。像六滴水融进了人海。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丰和马赫伦走出学院大门。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今天那个神学辅导员有点奇怪。”马赫伦说。
“你也觉得?”云丰偏过头看他。
“他在看我们。”
“也许只是看新生。”
马赫伦没有接话。他伸手把云丰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一辆马车从旁边擦过去,车轮碾过水洼,泥水溅了起来。云丰的袖子擦着马赫伦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马赫伦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云丰的指尖。谁都没有把手移开。
走到云丰家门口的时候,马赫伦停下了。
“明天见。”
“明天见。”
云丰转身要进门。马赫伦叫住了她。
“云丰。”
她回过头。
马赫伦看着她。他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你……早点睡。”
云丰看了他两秒。“你也是。”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马赫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看到的是,云丰进门之后没有马上走开,而是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留着刚才碰到马赫伦手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