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沫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天花板在她头顶，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红梅在她旁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左臂还缠着绷带，上面有干了的血，变成了暗褐色。她的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白雪躺在沙发上，鳞片掉了大半，身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缠了很多圈，像一具被包起来的尸体——但她的胸口在起伏。她还活着。
白沫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鳞片也掉了不少，手臂上、腿上、腰上，到处都是绷带。
她不知道是谁缠的。可能是红梅，可能是白雪，可能是白莉亚。
她看到云丰了。
云丰坐在角落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布。白沫认识那块布。那是马赫伦的衣服碎片。深灰色的。上面有血。
云丰看着那块布，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眼神很空，像是她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
白沫看着她。她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了马赫伦。想起了他站在院子里说“算我一个”的样子。
想起了他在孤儿院门口坐着的样子，肩膀在流血，拳头还攥着。想起了他在通道里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白沫没有回头看他。
现在她想回头看他了，但他不在了。
白沫站起来了。她的腿在抖，骨头在响，但她站住了。她走到云丰面前，蹲下来。
云丰抬起头，看着她。
“马赫伦跟我说过一句话。”白沫说。
云丰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白沫。
“他说，打架的话，叫上我。”
云丰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块布，指节发白——她在用力，用力到手指在抖。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白沫听到了。
白沫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后院。她坐在台阶上，院子里的风很凉，吹在她没有鳞片覆盖的皮肤上，有点冷，她看着天。
天很黑，星星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她不知道轮回星神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住下一次——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红梅跟出来了。她坐在白沫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沉沉的天，坐了很久。
“你刚才在祭坛上，吓死我了。”红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对不起。”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揍你。”
白沫偏过头看她。“你打得过我？”
“我趁你睡觉的时候揍。”
白沫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但红梅看到了。
红梅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把白沫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热。白沫没有松手。
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红梅角上的红绳，吹动了白沫尾巴上那一截没收回去的角。
过了一会儿，白沫站起来了。她走进屋里，走到白莉亚面前。白莉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看着白沫，等白沫说话。
“妈。”
白莉亚抬起头。
“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个人。”
白莉亚看着她。
“跟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头上只有一只角，左边，右边是空的。”
白莉亚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尖压得发白。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变，从平静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叫莉芙丝。”白沫说。“她说，她是你妹妹。”
白莉亚放下了茶杯。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像是她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的手。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看到了她？”白莉亚问。
白沫点头。
白莉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她在哪？”
“她说她存在于你的记忆里。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还在。”
白莉亚低下头，她的手在抖。白沫第一次见到白莉亚的手抖。白莉亚是深渊之主，是被众神封印了几百年的人，是拿着镰刀站在尸山上收割星神的人。但她的手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沫，她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
“你进了我的记忆。”
“幻境带我去的。”
“幻境不会凭空带你进我的记忆，你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跟我的记忆对上了。”白莉亚站起来。她比白沫高，低头看着白沫。“白沫。你在幻境里，到底看到了多少？”
白沫张了张嘴，她想说。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风忽然停了。
白莉亚转过头。
屋顶的栏杆上，蹲着一只黑猫。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耳朵，黑色的尾巴。脸很白净，下巴尖尖的。深蓝色的眼睛像星辰一样，里面有光在慢慢地转。
白莉亚看着那只猫，她的眼睛瞪大了。
“星落。”
黑猫没有看白莉亚，她看着白沫。
“坠星崖。”
“什么？”白沫说。
“她在坠星崖。”
然后她站起来，尾巴在风中晃了一下，消失了，像一阵风，像从来没有来过。
白莉亚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星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是谁？”白沫问。
白莉亚没有回答。
“你认识她。”
“很多年前认识的，很久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白沫也没有再问。
白莉亚转过身，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
“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去哪？”
“坠星崖。”
白雪躺在沙发上，她的鳞片掉了大半，缠着绷带，她忽然开口。“姐姐。”
白沫看着她。
“那个神，还会回来吗？”
白沫沉默了一会儿。“会。”
“那我们下次还打吗？”
白沫看着她。她想起了马赫伦的话，想起了云丰攥着那块布的样子，想起了红梅跑向她的那个瞬间，想起了白雪化作魔龙冲下来的那一幕。
“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