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崖镇的路,最后一段是往下走的。
第三天中午,坡一沉,风里就有了蒸笼味。白雪的脚步快了两拍。
镇子长在崖根下头,屋顶压着屋顶,招牌叠着招牌。最高那块红漆字写着:笑面馍。
客栈就在街口。白雪把五摞包卸去柜台,柜台后头的人抬头看了她三次。两个小孩蹲在门槛外数角,一个掰着手指头:"一个角,两个角,三个……四个!"
"小声点。"另一个捅他,"那个姐姐角上绑着红绳呢。"
街对面就是馍摊。摊主是个圆脸大婶,揪面团时喊一嗓子"笑一个",手腕一抖,每只馍上就多出一道弯嘴。蒸屉一掀,白雾里全是笑脸。
白雪站住不走了。
"要几个?"
"一屉。"
她买了就站在摊边吃,一口半个,认真得很。红梅问好不好吃,她说一个味。白莉亚付钱的时候又多要了一屉,让大婶用纸包上,平平整整塞进背包侧袋。
"这屉给谁?"红梅问。
"备用。"
晌午他们在街口吃面。店家数了遍人头:"五碗?"
"六碗。"白莉亚说。
面上桌,白汽一团一团地冒。第六碗摆在最里侧,从头到尾没人碰它。收桌时店家瞥了一眼:"这位没来?"
"在路上。"
下午的主街晒得发白,石板缝里冒着土腥气。
巷口一伙孩子在玩游戏。一个捂着脸背过身,其余的拍手唱:"笑娘娘,笑娘娘,抓得住影,抓不住笑——"捂脸的"噗"地笑出来,拔腿就跑,孩子们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
红梅角上的红绳,是在香烛摊前被认出来的。
卖香烛的老太太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手里一把香全散在了柜面上:"神殿的结……您是圣女大人?"
红梅想了想,点了头。她不在这种事上绕弯子。
消息走得比人快。半条街没走完,街两边已经站上人了。抱孩子的求平安,拎着馍的要往红梅手里塞,还有人挤过来问今年的雨。
红梅拒绝不了,就一个挨一个答。她答得实在:
"路上慢点走,晚上灯点亮点。"
"水多喝,别生闷气。"
"娃哭就抱着走走,走累了再放下。"
有人请她给井赐福。红梅站在井口想了想:"水甜一点。"
第二口井,她说的还是"水甜一点"。说完自己也觉得糊弄人,补了一句:"不甜就烧开了喝。"
半条街上正闹羊难产。母羊躺在草垛边哼哼,主人急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笑娘娘保佑。红梅挤过去,卷了袖子蹲下看了看:"生。你们俩都给我好好的。"
小羊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围观的说不清。羊主人要磕头,被红梅一把捞了起来。
一个背书的半大孩子也被家里人推到跟前。红梅听完家长的话,对孩子说:"会的都写上,不会的别瞎写。"
"都不会呢?"
"先睡个好觉。"
孩子走了,一路走一路嘀咕,说这个圣女不灵。
镇上的神殿也来人了。小执事挤进人群,躬身说备了净室,请圣女大人移驾。
"不用。"红梅正捏着一位老太太的手看老茧,"这儿排队。"
老太太们笑起来,把小执事挤到了外圈。
人堆里伸出一只手来。指节弯着,像一把攥了三十年的钩子。
"三十年了,伸不直。"老人说。
红梅捏了捏那只手:"会好的。"说完觉得太短,又补了半句,"多晒太阳。"
老人"哎"了一声,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了。说谢谢的时候,他眼睛是亮的。
日头落下去时,人群才散。云丰一下午不在队里——进镇就去了车行货栈。白雪一直站在红梅身后,人散了,她活动脖子,咯吱响了一声。
白莉亚把纸包换到怀里,招呼白沫:"走。"
"去哪?"
"崖根下头,最里头。"白莉亚说,"我想看看这镇子供的是什么。"
老祠贴着崖根,没招牌,门框上贴的纸褪成了灰白。
供桌摆得满:枣、馍、一碗清水。里间守祠的老太太听着动静醒过来,扶了扶膝盖:"来听笑的?今天没有。"
"什么时候有?"
"下雨的夜里多些。"老太太往门口挪,"你们来晚了。前天半夜,那笑就不对了。"
"怎么个不对?"
"以前的笑,是从山上往外淌的,听一耳朵,心里就松。"老太太把手按在胸口上,"那天夜里,笑到一半,断了。像被谁捏住脖子。第二天夜里又来了一声,听着都不像笑。"
白沫问:"像什么?"
老太太抿了抿嘴。镇上不兴说那个字。
白沫想起前天半夜,他们在荒地里扎营,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原来那一声,是笑到一半的。
老太太看两人不像本地人,来了精神:"你们别不信,这笑是灵的。老辈子闹过一场瘟,半镇子的病人,夜里听着笑,跟着笑,笑了一宿,活下来一片。后来谁家娃烧得打颤,就抱到这儿来。听不着笑的年头,自己笑,也顶事。"
"自己笑也顶事?"
"顶事。"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一笑,病跑掉。"
白沫这才看清供桌后头那个木像。半臂高,一个女人盘着腿,嘴咧得大。像被摸得发亮,头顶最亮。
"一只角。"白沫说。
"左边那只。"老太太凑过来,"都说是工匠落了刀。好好的神像,谁舍得雕一只角。"
白沫盯着那只角,脑子里冒出来一条河。水很急,一个矮些的身影在浅水里蹦,回头朝岸上喊。喊的什么她没听清。喊的那个,头上就一只角,从左边伸出来。那几眼她一直收着,没跟谁细说。
"雕得不像。"白莉亚忽然开口。
老太太愣了:"您见过真的?"
白莉亚没接话。她把纸包拆开,取了一个笑面馍,放在供桌最里头,挨着别的供品,摆得很正。剩下的重新包好,按了按。
老太太眼神有点怪:"您这是……"
"顺路。"
桌上竹碟边攒着一小堆枣核,碟子空着。白沫多看了两眼。
"供品收得快吗?"
"以前隔三差五收。"老太太说,"这半个月,天天收。"
"您见过是谁?"
"前天夜里我起来添灯,看见过一回。"老太太比划,"白的,小小的,毛茸茸的,蹲在供桌上啃枣。看见我也不跑,吃完把核吐在我脚边,临走还回头瞪我。"
临出门,白莉亚在门槛上停了停:"这崖,为什么叫坠星崖?"
"老话。"老太太在里间答,"早年天上掉了样东西下来,砸出这么个崖。"
"东西呢?"
"砸进山里了呗。"老太太说,"打那以后,山上就有笑了。"
白莉亚在门槛上站了两息,迈步出去。
东街的货栈里,云丰把四碗茶摆开的时候,日头还剩半竿。
卖油的、赶车的都乐意跟她说话——这些天镇上最阔的生意就是那批灰袍,大伙憋着一肚子新鲜话没处倒。她问一条,记一条:
灯油,十一车;盐,四十袋;铁索,四盘;绞盘,两具;笼车一件,拆散了运;铁皮灯,十二盏。全在半个月里上的东山,最后一趟,前天夜里。
"那笼子多大?"她问。
账房比了比,自己先摇头:"拼的那天我瞧过一眼。长三丈二,宽一丈一,四角都是锁扣。"
云丰把这行抄下来,笔尖顿了一下。这四碗茶钱她记在本子角上,一分不差。
红梅和白雪是擦黑时进的门。红梅嗓子已经出不了亮声,先灌了一碗茶。白雪站到云丰身后,看桌上的本子。
云丰把纸转过去,指着那行尺寸。红梅凑近看了看,没说话。白雪张开两臂,在屋当间比了比,又慢慢收了回去。
"夜里他们不下山,"账房补话,"吃住都在上头。"
"山拦得住旁人,拦不住他们。"伙计插嘴,"上个月我们一个小工跟着往上爬,走到半道一回头,人已经站在镇口了,肩上的柴还在。那批人腰上挂牌子,白的,会转。"
"山放他们过去?"
"放。"
"绳子呢?"云丰问,"你们出过绳子没有?"
"出过两盘粗的。"账房想起来,"上去没两天,短了一截。断口毛糙,不是刀割的,是咬的。"
"山里有东西?"
"前几夜有人看见过。"伙计把嗓门压低,"白的,一丁点大,跑起来像撇出去的石子。看见人就骂人。"
红梅听着,茶碗端在手里,凉了也没放下。云丰把最后这句也写上了,合上本子。
晚饭摆在客栈大堂,两张桌子拼成一张。
云丰念本子:灰袍是半个月前进的镇,货都上了东山,最后一趟前天夜里;笼车长三丈二;灯十二盏;山放灰袍过去,不放旁人。
"还有一句。"她翻过一页,"他们赶得凶,像是有个日子。"
白沫把这页数和老祠里的话对上了:货到齐的第二天,笑就断了。
"明天走山路。"白莉亚说。
"山拦人。"
"拦得住别人。"白莉亚把筷子摆正,"先去看看。"
红梅哑着嗓子开口:"我这辈子,没一天说过这么多话。"
云丰从布袋里分出橘子,一人一只。白雪要第二只,云丰说:"一天一只。"
"谁定的?"
"我。"
白雪捏着橘子皮,没再伸手。
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是下午那位老人。他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举两件刚修好的家什:"能伸直了!晌午到这会子,都能伸直。我给我老婆子梳了个头,三十年喽。"
红梅站起来:"就热身这一阵,明天兴许……"
"知道,知道。"老人把头点得像捣蒜,"半天也够了!"
他走得飞快,一路上都举着手,像怕谁不知道。
红梅坐下,看着自己那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灯泡底下,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
云丰在旁边写了一行什么。红梅看见了,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