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停了。
白沫没睡实。红梅起夜回来,在窗边站住:"你来看。"
窗缝外面,崖顶亮着一排灯。十二盏,等距,排得笔直,从这个角度望上去,像一排钉进夜里的钉子。
"账上那十二盏。"云丰在里屋说。她一直没熄灯。
白沫下楼倒水,店家在柜台后头擦壶,头也没抬:"那灯,前天夜里亮的。灯一亮,山上就没笑过。第二天神殿在街口贴了告示,说山上是他们的事,旁人别上去添乱。"
"没人上去看看?"
"看什么。"店家把壶放下,"灯在崖顶,看得见,够不着。"
回到屋里,红梅还站在窗边。白莉亚也醒了,披着衣裳站过去。两个人并排看那排灯,谁也没先开口。
"她今晚没笑。"红梅说。
"忙。"白莉亚说。
就一个字。屋里静了下来。
巷子里有人哄孩子,声音轻轻飘上来:"睡吧,笑娘娘看着咱呢。"
白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窗掩着,灯油味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很淡,一整夜都没散。
上山的道是条老路,石条铺的,缝里塞着枯草。翻过一道缓坡,路边立着一块界碑,碑上的字磨得只剩一横。
镇口的人送到山门就停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娃被大人往前一推,冲着红梅喊:“圣女大人!走到刻字的树就回来!”
“为什么?”红梅的嗓子还没好利索,这一声像漏风的风箱。
“大家都回来啦。”娃说得理直气壮。
大人笑,娃也跟着笑。红梅回头看白莉亚,白莉亚说:“走。”
山门边贴着新告示,末尾盖着个轮子印:山道禁行,神殿管事,闲人勿入。白沫经过时扫了它一眼,告示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抠过。
白雪走在队尾,五只包在她肩上摞成一摞。红梅伸手要接自己那只,白雪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开了。
“打不了架,可以拿东西。”白雪说。
“这话我听过两回了。”
“那你记住。”
官道开头好走,坡缓,隔一段有一块歇脚的石头。红梅的嘴不闲着,一路拾昨天镇上的话头,数到“水甜一点”,自己停了:“这句说砸了。”
“没砸。”云丰翻本子,“你说了两遍,还补了句‘不甜就烧开了喝’。”
“这句更砸。”
“镇上人爱听。”云丰合上本子,“我都记着呢。”
小半个时辰后,路在一棵老树底下变窄。树长在两道石坡中间,枝干横过来,得从底下钻。树干上刻满了字,一层压一层,最上头有个“滚”字,又深又新,刀口还白着。
红梅钻过去,回头看了看:“谁脾气这么大。”
“底下早的刻着‘平安’。”云丰凑近念,“‘老赵到此’。‘别再往上走了’。”
“‘别再往上走了’,倒是好心。”
“让人盖了。”云丰指着“滚”字底下,“后来的把前头的全糊了。”
白雪站在树跟前没动,仰着头看那个字。
“看什么呢?”白沫问。
“它骂我。”白雪说完,把肩上的包往上托了托,跟着队伍走了。
过了老树,路往上盘。白沫走在第二个,前头是红梅的尾巴,尾巴尖一晃一晃。她低头绕开一丛刺草,再抬头,脚下的路开始往下走。
下坡来得没有痕迹,缓得想不起是从哪一脚开始的。白沫想把这件事说出口,前面的人已经先站住了。
老树横在路上,那个“滚”字冲着她们。
“……嗨。”红梅冲它摆了摆手。
云丰看了一眼表:“从树到树,一个小时。”
“我们没走岔路。”白沫说。
“有岔路我一定记。”云丰说,“没有。”
第二回,五个人排成一列,谁也不说话,贴着左边走。云丰在队尾数步数,一路数到三百二十,路还在往上。她没停,数也没停,再抬眼的时候,老树又横在前头。
“步数没乱。”云丰把本子在膝盖上摊平,“乱的是路。”
红梅凑过来看那页纸。纸上画了一条线,起头向上,末尾拐了个弯,又落回原点。
“你这画得像条鱼。”红梅伸手在弯那儿点了点。
“像鱼的那条,是我们走的。”云丰说。
白雪把肩上的包卸下来,一只一只码在地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那棵树。
“我打它。”
“那是棵树。”云丰说。
“我打山。”
“砸塌了,你姨睡哪儿。”白莉亚说。
白雪把手收回去,想了一会儿:“那现在打什么。”
“现在不打。”
“什么时候打?”
“接完人。”
“好。”白雪把包重新拎起来,拎得很轻。
红梅忍不住冲那树喊了一嗓子。嗓子不利索,出来半声,断在半道,像被谁掐了一把。她清了清喉咙,不喊了。
白莉亚在歇脚的石头边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它在送客。”她说。
“送客?”红梅转过头。
“这道上有柱子,两根,你回头留意。”白莉亚朝来路扬了扬下巴,“柱子上有字。写字的是看门的。看门的认座,不认人。”
“什么叫座。”
“进门总得有个名目。”白莉亚把水壶递过去,“从前这套里,有座进,没座,送回。”
“送哪儿?”
“从哪儿来,送哪儿。”
“那我们不还是自己走吗。”
“它送得比你走得快。”
红梅被噎了一下。云丰把这几句记进了本子。
“灰袍那些牌子,”白莉亚接着说,“是从他们神那儿借的座。借来的也算数。”
“镇里人说牌子会转。”红梅说。
“转过手,才叫借。”白莉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有座。”
“我有什么座。”
白莉亚看着她角上那根红绳:“你那个结。”
“我自己系的。”
“绳是神殿发的,结是你打的。”白莉亚说,“它看绳,不看结,更不看你这人。”
红梅没说话,伸手碰了碰那根绳。风从坡上下来,吹得绳头一翘。
“丑话说前头。”她最后开了口,“领路可以。它要是冲我点什么头,我回头就骂它。”
“随你。”白莉亚说,“记住一条,别把绳解了。”
“为什么。”
“解了就没座。”
规矩还有一条:圣女当差,随从不过四。
红梅掰着手指数:“白沫,云丰,白雪——”她看看白莉亚,“您。”
“三个加一个,四个。”白莉亚说,“正好,别多别少。”
白沫跟着数了一遍,四个。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四个。
“我算第几个。”白雪问。
“第四个,殿后。”云丰说。
“殿后是打架的吗。”
“殿后是看包。”
白雪想了想:“好。”
出发前,红梅在平地上先走了几步。她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尾巴绷成一条线。
“像站岗。”白雪说。
“像验兵。”云丰说。
“闭嘴。”红梅说。
头一根石柱立在道边,比人高,柱身上刻满了细字,一层绕一层,密得像蛛网。走近了,字里飘着一层很浅的光,像水底翻起的沙。
红梅在前头站住。她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把头抬起来,让那根红绳朝着柱子。
柱身上的光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脊梁骨走了一趟,从脚跟走到头顶,走得不急不慢,到了头顶,还点了个头。她角上的绳头轻轻一颤,像被人抬手摸了一把。
“过了。”白莉亚说。
红梅放下下巴,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难受?”白沫问。
“不疼。”红梅说,“恶心。像被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末了还夸了句尺寸合适。”
轮到后面的人过柱子,柱身上的光熄着,像根本没瞧见他们。
“第二根,一样的走法。”白莉亚说。
第二根柱子过得快。两回下来,红梅揉着脖子,脸色不太好看。
石道在她们身后拖下去,拖进雾里。云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柱子,才转回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