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至死不渝(Part.4)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5/6/8 19:45:40 字数:2195

过了柱子,道还是那条道,人却轻快了。坡正经往上走,石头也不打滑。红梅走着走着,自己先笑了:“刚才那话是我说的?”

“哪句。”云丰问。

“尺寸合适。”

“你说的。”云丰说,“我记了。”

“你什么都记。”

“嗯。”

走了半里,前头有铃铛声。五个人贴着石背蹲下去,白雪把五只包一把按到石头后头,右肩上头没敢使劲。

牵骡子的是个灰袍,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骡子驮着空筐,脖子上挂着一块白牌子,走路的时候,牌子自己慢慢打着转。

等铃铛声拐远了,云丰才把手里的笔松开:“牌子。”

“牌子怎么了。”红梅问。

“昨天镇上人说它会转,我心想哪有牌子会自己转。”云丰望着骡子走的方向,“它真转。”

“给门看的。”白莉亚说,“门认这个。”

晌午,五个人坐在背风处吃东西。白雪的眼睛往白莉亚的包上瞟,瞟到那包笑面馍。

“那个是备用的。”白莉亚把包口按上。

“备用给谁。”

“先走。”

再往上,道边垂下来一道铁索,每隔一段箍着铁环,环里穿过一根粗绳,一直伸进雾里。这是往上运东西的家伙。

绳在半腰断过一回,断口是咬的,咬得很齐,边上还留着一小撮碾碎的草屑。断口下方打了个旧结,结头抽得快散了。

云丰蹲下去看了半天,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把绳头包起来放进包里。

“牙印。”她说,“很小。”

“野物。”红梅说。

“野物不咬这儿。”云丰指指铁索,“铁的不咬,专挑绳咬。”

红梅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白沫在绳结旁边的石缝里看见一根毛,脏兮兮的,小得要紧,捡起来放在云丰手心。

“比指甲盖还短。”云丰捏着那根毛对着光看了看,“什么鸟掉这样的毛。”

“不是鸟。”白雪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鸟掉毛是一窝一窝地掉。”白雪说,“这个就一根。”

云丰把那根毛也包进了纸里。

转过一道弯,石壁上贴着神殿的告示,和山下那张一个样式,也是轮子印。告示的上半截被人撕了,剩下的半截上,有人用炭画了一张脸。脸画得横七竖八,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歪在半边,画的人像是憋着一肚子火。轮子印上还被狠狠划了三道,纸都破了。

“泄愤。”云丰说。

“画得真丑。”红梅笑了一声,嗓子像门轴转了一下。

“像只鸡。”白雪说。

“是脸。”

“鸡的脸。”

红梅笑不动了,摆摆手往前走。白沫多看了那张假脸一眼。老祠里的枣核,断掉的绳,这张脸——镇上老太太说的那个白毛小东西,好像正一笔一笔地,在山路上留脚印。

她没往下想,跟上队伍。

后半晌,官道贴着崖根走,明晃晃的,走不得。五个人改走坡上的石背,绕到一道山脊上。风大,得猫着腰。

崖在对面立着,白里透灰,像一面没砌完的墙。崖顶被削平了一块,上头亮着十二盏灯,一字排开,离得匀匀的。

灯底下是工地。帐篷七顶,扎得整整齐齐;两具绞盘立在崖边,把手磨得发亮;崖边蒙着一大块布,布底下绷着四个角,看形状,是个长家伙;地上一圈一圈撒着白东西,风吹不动,像盐。

工地正中间,树着那块巨幕。布绷在两杆之间,上头拼着一个轮子,白的,一格一格。风一过,那些小格子轻轻碰着,响得很细。

“那些格子,是牌子。”云丰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块一块的牌子。”

“借来的座。”白莉亚说。

云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几个字:“像是有个日子。”

“嗯。”

“哪天。”

“等熟。”白莉亚说。

没人再往下问。

崖顶的绞盘忽然转起来,钝响一声接一声,碾着石头往上传。白莉亚的步子踉跄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站住不动。红梅一把扶住她胳膊。

绞盘响了六下,停了。

白莉亚把红梅的手拨开,直起腰,呼出一口气,嗓子恢复成平时的调子:“她说,‘磨就磨呗’。”

山脊上安安静静的。远处那两具绞盘的把手,还悬在半空。

“他们在那边动她。”红梅把话说破。

“半个月了。”白莉亚说。

白雪看着崖顶那一排灯,看了一会儿:“那就不磨了。”

白莉亚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崖顶:“今晚不动手。看清楚再动手。”

云丰把本子合上。风掀起没别住的纸角,她伸手按住。

天黑之前,五个人绕下石背,摸到崖根底下。这一段碎石多,白莉亚站住,朝白雪伸手:“这段我自己背。”

白雪看看她,把最上头那只包解下来,递了过去。她没问为什么。

崖根底下风小。天一点点黑透,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稀稀落落。

白莉亚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以前天上挤得很。”她说。

白沫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今晚的星比镇上看着亮,也比镇上看着少。她张开嘴,想问“那现在呢”,白莉亚又开口了。还是那个嗓子,调子却轻得像是别人在借它说话:“现在怎么这么空。”

白沫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白莉亚低下头,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她说:“都死光了。”

“……什么?”

“天上那些。”白莉亚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吧,找着墙再说。”

崖根是一整块石头,光滑得不像山,像被人削过。五个人沿着墙走,脚底下是碎石子,踩一步响一步。

笑声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不是从崖顶,也不是从身后,是从脚底下上来的,隔着一层石头,闷闷的,笑到一半,像被谁伸手捂了一下,没了。

所有人都站住了。风从崖顶下来,带着灯油味。

笑声停下去以后,白沫才回过神。她数着——那笑声起的时候,崖顶上有个远远的钝响也起;笑声没的时候,那个钝响正好也没。

白雪把最上头的包放在脚边,问:“她不是在这儿吗。”她指指白莉亚的胸口,“那墙里笑的,是谁?”

没有人答她。

白莉亚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石头上,按了挺久,才站起来。她站着没动,肩上那只包一直没卸,背带在衣服上勒出两道深印。

包里有叠好的两套衣服,给一个肩比她窄两指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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