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搁在脚边,光压得很低,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石头。石头上的字是刻出来又描过金的,金子早没了,刻痕还在,一层压着一层,像结在石头上的痂。
白莉亚站在最前头,站了很久,没把手放上去。
"我来了。"她说。
墙没应。风从崖顶刮下来,把这句吹散。崖顶那一排灯亮着,十二盏,离得匀匀的。
"抄。"白莉亚说。
"从哪行抄。"云丰摊开本子。
"从头。"
最上头那行字最大:判——阿斯特·莉亚,坐诛神之罪。白莉亚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念:"刑:缓销。周行不息。"
"缓销。"云丰写下来,"销什么。"
"销她。"白莉亚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从那行字上划下去,没碰到石头,"写下来的意思是,不用杀。慢慢销。销到没有为止。"
白雪站在最外头守包,忽然开口:"那墙里笑的,是谁。"
"壳子。"白莉亚说。
"壳子会笑?"
"壳子记得怎么笑。"
再往下,字的个头小了一半:器,声未息,不得销。
"声是什么。"云丰问。
没人应。白莉亚又往下念,声音放平了:"一殿批:待其力竭。"
"批字的谁。"
"一个殿。"白莉亚说,"三百年了,殿没了,批的字还在。"
再下一行,有人把判词重新描过一遍,描得比原先还大,旁边缀着一行小字:二殿批,字样宜大。
"这行批的是什么。"云丰凑近。
"嫌字小,让人刻大些。"
云丰顿了顿,还是记上了。
"这也记?"
"上头每一笔,都是判她的人留的。"云丰说,"要接人,先得把案子抄明白。"
白沫蹲在最边上,看墙根那一片密字。有一行她认得出来,笔画尾巴斜出去半寸,幻境里那些兵卒的护腕上,就带这种尾巴。
"这行字,我在那边见过。"她说。
"兵身上的字,都是判人的字。"白莉亚说,"你见过的那一堆,早死光了。"
"字没死。"
"嗯。字没死。"
最低那一行缩得只有指甲盖大,贴着地皮:声息一分,销一分。
红梅问:"那它销进去多少。"
白莉亚盯着那行字看,最后说:"一寸没有。"
"怎么看出来的。"
"看墙。"白莉亚用下巴点了点石面,"要是销进去过,字底下会磨出印子,一圈一圈的。这里干净。"
她顿了一下:"转了三百年,一分都没销进去。"
"为什么。"
"因为她不歇。"
火边静了一会儿。
"镇上听的,就是这个。"云丰说。
"这台磨,转一圈,挤一声。"白莉亚说,"就是这么个响。"
红梅看着那面墙:"他们拜了三百年。"
"让他们拜。"白莉亚说。
"她不笑,"白雪说,"就能销完。"
"对。"
"那她别停。"
"停不了。"白莉亚说,"她也不肯。"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轻了半分。
"她说——"白莉亚看着墙面,"'那正好。我还能笑很久。'"
云丰低头,把这句话写进了本子。谁也没拦。
墙顶上那行大字,风里的光一舔,占去了整个石面。
"刻得还挺大。"云丰说。
"'字样宜大'那条,批的就是这行。"白莉亚说,"他们把最敞亮的一块地方,刻了我的名字。"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家的名册。
"里头是她。"白沫说。
"刻在外头的是我,磨在里头的是她。"白莉亚说完,把嘴闭上了。
过了半晌,她才说了一句:"她说,'字刻小了。'"
没人笑。风把灯焰压低,又放开。
再往下,最底下贴地那行小字,得蹲下去才看得清:刑竟乃启。
"这句。"云丰问。
"门。"白莉亚拍了拍那行字旁边的石面,"门开不开,看这一句。案子办完,门自己开。"
红梅把话接过去:"案子办完,人就没了。"
"对。"
"那这扇门,不打算让人接。"
白莉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硬撬。"
墙的最下角,还余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格。
"这格做什么用的。"
"会签。"白莉亚说,"三家都画了押,判才能办。"
"它怎么空着。"
"没人签。"白莉亚说,"写字的人都死绝了。"
"这案子还剩什么。"
"剩磨。"
往回撤的时候,白沫落后半步,看白莉亚的侧脸。眉心那道竖纹,夜里比白天深。
"能撬开吗。"她问。
"能。"白莉亚说,"撬的时候,你站远点。"
天亮前,五个人在崖根南边的一条石缝里过夜,两人一班,轮流看。
第五天上午,白雪趴在缝口看坡下的道,看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点子在动。那点子沿石阶往下溜,一步三回头,怀里抱着个油皮筒子,溜着溜着,被坡上的碎石挡了一下,缩起来,再探出头。
小半个时辰后,那个点子进了石缝——是被白雪拎进来的。
"神、神饶命!"他一落地就跪,抖得像只筛子。
"我不是神。"白雪松开他的领子。
"那你是神差……"
"也不是。"
"……那你是啥。"
"搬东西的。"
他抬头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磕了个指节那么浅的头。
红梅从坡口进来。这人眼尖,一眼看见她角上的红绳,整个人一激灵,趴得更低:"圣、圣女大人在上。"
红梅看了看自己角上的绳,又看了看他:"别跪。站着说。"
"你叫什么。"云丰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小的姓丁……"
"干什么的。"
"搬箱子的!抬索的!啥都干!"他一听这口气,抖得更厉害,"大人是牍房来的吧?小的全说,小的没有藏。"
云丰的笔尖悬了悬,落下去,写了个"丁"字。
"从上头下来的?"
"逃下来的。"他把筒子往前推了推,"工钱欠了十一天,头儿说办不成事就销人。小的家里还有个婆娘……"
"销人。"
"上头都这么讲。"他缩着脖子,"小的多嘴了。"
他把筒子又往前推半寸:"这个给你们。回执,要送回城里牍房的,全在里头,一笔不差……"
云丰抽出两页纸。一页是货单,跟镇上抄来的一样。另一页是印的,角上盖着轮子戳:末程,候旨。旨至十二时辰内启件。件出不谐,即销,勿令归。回执,办讫焚。
云丰读完,把纸放平,又读了一遍。
"怎么了。"红梅问。
"他们管她叫'件'。"云丰说。
白莉亚坐在一边,看着那张纸。
"她说,'件就件。'"她停了停,"叫他们来收。"
剩下的都是逃丁自己倒出来的。这几天上头夜里不睡,神官们轮流跪经,等一道旨;旨到了,十二个时辰内起货,误了时辰全要遭罪;这一单跟以往不一样,神要自个儿来取;司仪前天夜里被偷了一只靴子,光着脚追了半里地,骂声把两顶帐篷的人都吵醒了。
"什么东西偷的。"白雪问。
"白的!一丁点大!"他拿四根手指捏在一起比划,"回头还学司仪骂!学得比本人还像!"
他把声音压下去:"别惹它。它记仇。上一回它把盐撒了半袋,害得俺们补了三天的账。"
"上头那磨,夜里还响吗。"白莉亚问。
他愣了一下:"响。整宿。"
"你们管它叫什么。"
"磨牙。"他说,"驴拉磨嘛,磨牙磨牙的。夜里听着,心里还松快。"
白莉亚没再说话。
云丰合上本子,看了白莉亚一眼。白莉亚点了头。
"东西我们收了。"云丰把货单抄了一份,原纸塞回筒里,还给他,"你走。"
"放小的走?"
"山上有山的规矩。"云丰说,"要是有人问,你就说,山把你送回去了。"
"明明不是……"
"就说山送的。"
他张了张嘴,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山送的。哦哦,山送的。"
他走到坡口,又回过头,把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你们是来偷东西的吧。"
"接人。"云丰说。
"接谁。"
"接一个被上头扣了的。"
他看了看那座崖,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筒子,忽然说:"那你们可快点。"
"怎么。"
"俺婆娘还等俺回家收豆子。"说完,他一溜烟下了坡。
红梅望着坡口,望了一会儿:"上面写着,办不成也不留。"
"他拿不到,"白莉亚说,"也不留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