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五个人缩在石缝里开火。烟压得很低,贴着石头飘。
白莉亚照旧摆碗,六副。多出来的那副,她推给白沫:"替你姨尝尝咸淡。"
白沫夹了一口,嚼了嚼:"正好。"
"她说咸了。"
"刚才谁说正好。"
"她改口了。"
吃完饭,白莉亚给白沫换手腕上的布。布解开,手心里那道浅绿露出来,在火光里像一片薄叶子。
白莉亚捏着白沫的手腕,停住了。
"怎么了。"白沫问。
"这不是痕。"白莉亚说。
"是胎记。"
"是印。"白莉亚把她的手心翻到火上边,看了很久,"旧官家的印。"
"哪个官家。"
"死了的那家。"
白雪凑过来看了一阵:"印。"
"嗯。"
"盖哪儿。"
"没地方盖。"
"盖山上。"白雪说,"盖了就开门。"
白莉亚把白沫的手按回去:"先收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东西,别让还站着的神看见。"
"为什么。"
"听话。"
收拾停当,云丰点起灯,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
"路我从上山到现在记全了。"她说,"里头有四段。前两段认座,红梅的绳管用。后两段没走过。"
"后两段我来。"白莉亚说,"里头那些门,我认得。"
"认门之后,活分五份。"云丰把笔杆倒过来,一档一档地点,"认门、拆门,白莉亚。"
"嗯。"
"背人,白雪。"
"嗯。"
"开路,红梅。"
"行。"
"看路、掐点,我。"
"那白沫呢。"红梅问。
云丰的笔停在半空,停了一息:"她站着。"
"我可以——"
"站着。"红梅把话截了,"你一动,我们就得多背一个。"
白沫看看两个人,又看向白莉亚。白莉亚正把最后一只碗收好,头也没抬:"全家定的。"
"那印,"白沫说,"开门用得上吗。"
"对旧契,也许用得上。"白莉亚说,"到时候看。"
"要是门不吃印呢。"白雪问。
"那就砸。"
白雪点头:"好。"
云丰在本子最后一页写:动手,明夜。
火小下去,红梅把尾巴搭过来,绕了半圈,搭在白沫脚背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后半夜,轮到云丰和白沫守。
崖顶先上来一声细响,长长的,像谁把一根铜丝绷到了头。响完,灯就多了。火把一串接着一串,从崖沿烧进工地深处,串成了线;绞盘的声音起来了,这一回没停,一圈接着一圈,咯吱咯吱地碾。
风声里飘下来人的喊声,喊得整整齐齐:
"五更——启件——"
云丰抬头看着表,看了很久。
"五更。"她说,"天亮之前。"
"赶什么。"红梅也醒了,裹着毯子靠过来。
"先前跪经,是在等旨。"云丰说,"旨到了。旨上说,天亮起货。"
崖顶上,绞盘又转过一圈。白莉亚睁开眼,扶着石壁站直,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们本来要等'熟'。"她说。
"现在呢。"
"不熟了。"白莉亚把气匀回来,"她醒了。"
"为什么醒。"红梅问。
白莉亚没答。白沫站在旁边,替她把这句话答了:
"因为我们到了。"
几个人都静下来。
"我们一走近,她就醒。"白沫说,"他们那里有秤,秤得出来。"
云丰把本子翻出来,找到最后一页,在"动手,明夜"那道字上,划了一笔。
铅笔擦过纸面,声音很轻。
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现在。
回去收包之前,白莉亚先绕到墙根。崖顶的亮光落在墙的最上头,那行最大的字,在光里浮着。她抬起手,把手心按在石头上。
"姐来了。"她说。
头顶的灯一排排亮着,绞盘没停。五个人背好包,朝墙根走过去
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夜已经沉到底了。崖顶那排灯还亮着,十二盏,在很高很远的地方钉成一行。
白莉亚把手按在石面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那行最大的字底下,指节叩了两下,石头里回了一声空的。
“门在这儿。”她说。
“哪种门。”红梅问。
“正经的这扇。”
石面上那道缝细得不如一根头发,从上走到下,在贴地的小字边上断了。白沫凑近看,缝里没有光。缝两边的字很旧,描过金,金子早剥了,笔画尾巴斜出去半寸——这种尾巴,她在幻境里见过,在兵卒的护腕上。
“怎么开。”她问。
“按理说,是等。”白莉亚说,“等案子办完,它自己开。”
“案子办不完。”
“对。”白莉亚把手收回来,“那就求。”
她把手按在缝边上,报了自己的名字,很平,像排队报到:“阿斯特·莉亚。”
石头里应了一声。不是响,是发紧——那道缝开始发亮,字行的光一层一层往下淌,淌到白莉亚掌心底下,往前吸。她脚下的碎石滑了半寸。
红梅一步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往回拽。缝上的光晃了晃,熄了。
“它要收人。”白莉亚退开半步,把袖口拉平。
“收谁。”
“案头上写着谁的名,它收谁。”
红梅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她还在原地,才松手。
“这就是你说的求。”云丰说。
“门认的是字,字是死的,死东西只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救不了人。”
“老规矩骗得动。”白莉亚转头,看白沫的手。
白沫摊开掌心。那道浅绿在灯下浮起来,薄薄一片,像叶子。
“底角那个格,”白莉亚说,“三家会签,缺三家的字。”
“我有印,不是字。”
“印比字大。当年这一家还站着的时候,退案不用会签——一家的印按下去,写个退字,案就退回去。”
“退回去是什么意思。”
“不办,也不销,归到旧档里。”白莉亚说,“退案也是结案。案子结了,门就得开。”
“是哪一家。”白沫问。
“死透的一家。”白莉亚说,“死了的才讲理。”
她把白沫的手引到墙根最下角,对准那个四四方方的空格,比了比,停住。
“按下去以前,想好。”她说,“这一按,等于告诉所有还在翻旧档的东西——这家的印,还活着。”
“它们会来?”
“迟早。”
白沫看着那个格子。格子空着,积着灰。她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