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去的那张脸,在缝里停住了。
崖底静了一息。
跪了一地的灰袍把脑袋从地上抬起来,眼珠子跟着灯火挪,都挪到那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石头不高,蹲着的那团白东西刚能露出个头顶。
很多个声音从天上压下来,头一个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隔了很多年的称呼,旧得发霉:“……主子。”
石头上的小东西没接这一声。那几个字很快被别的盖过去了。
“轮。”
“齿。”
“要下来,先验座。”小东西扬声说,声音又尖又小,穿透力却足,撞在崖壁上,谁都听得见,“这条路上上下下,都从我家的轮上过。”
天上乱了一下,有的声音在低处吼,有的在很远的地方数数,数得颠三倒四:“……牙呢。”
“在。”小东西从胸口的毛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捏在两根指头当中。白莹莹的,边缘磨圆了,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像颗牙。
“座。”一个声音说。
“占了你的座。”另一个声音接,“抬举你。”
“抬举。”小东西把这词咂了一遍,低头把那颗牙往脚下的石头里一按,“那我抽了你垫脚的牙,也算抬举你。”
牙按进去,没声。
过了一会儿,一道极细的亮从石头里钻出来,顺着崖面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水往高处渗。亮线爬到最高的地方,天上的缝就跟着收,两片天合上一半,卡住。
“这门,今晚只开半边。”小东西把手心里的灰拍掉,“过,能过。”“过一半。”
天上安了一息,接着笑了。笑声有粗有细,听不出是几个人的:“罢了。”“半边,也够。”
半边身子还是下来了。
一只翅膀先探出缝,骨架张开,把半边天支住;接着是半边脸,那些面孔里亮着的只剩两张,一张睁眼,一张闭眼;再往下,是半边肩、半条手臂,落到崖腰上,抓到崖面,稳住。上下两半之间没有血,只有一道齐齐的口子,像被一张很薄的刀裁过。缝上头那半截留在原处,偶尔动一下。
下面这半边把脸转过来,朝崖底看。
它只有一边的眼睛是亮的。
白莉亚抬手,把白沫的脸按低下去:“别看。”
“它眼睛少了一半。”红梅把声音压得很低。
“它手全在。”白莉亚说。
石头上,小东西蹲了回去,尾巴在石面上甩了一下。它握了握那只按过牙的手,手心冒起一小股烟,它自己吹灭了,又在毛上蹭了两下,装得跟没事一样。
红梅在下头看见了:“你钉的是什么?”
“老本儿。”
“值钱吗?”
“值一顿饭。”
“那不多。”
“省饭。”
“你为什么帮我们?”红梅又问。
“收账。”小东西把那只手在毛上又蹭了一遍,“他占我的座。”
“你以前是——”
“晒枣的。”
那半边身子的手,是顺着崖面下来的。
五指分开,一节一节地挪,指尖刮过石头,刮出五道白印。它摸到崖根,在场上横着扫了一圈,跪着的两排人倒了一地。司仪连滚带爬地躲开,唯一一只草鞋飞了,剩一只靴子一只光脚。
手摸到了那面墙。
墙根那条缝,只容一个人侧身。
五根指头在缝口上停住,往里探了半截,卡住了。
白莉亚退回墙边,声音很平:“进屋。”
“他要是——”
“他太大。”白莉亚把白雪背上的毯子卷往上托了托,“门比他小。”
白雪先侧身进去,把毯子卷抱在胸前,再侧着肩挤过缝,转身把卷子放到石台上,又回到缝边,背朝外站住,肩抵着墙。
云丰收起本子,抱着灯进去。白沫跟着进。红梅不进去。她转身朝外,抬杠横在手里,一步一步退着走。围上来的灰袍看见角上那根红绳,一层一层散开去;司仪在外圈跳着喊,喊得自己人都听不懂是抢、是跪,还是别动。
红梅退进缝里,最后收了杠。
缝口黑下去半息。
接着,一截指头探进来。
指头有人腰那么粗,进来得不快,指腹上全是裂口,裂缝里嵌着干了的黑。它贴着地皮往里走,先摸到井圈最下头那一道环,又摸到石台边上的链子,链子被它拖了一把,叮叮当当地响。
白雪在缝边站着,那响声从她脚边过去,她两只脚往下钉了钉,压住地面。
红梅抡杠打了一下,杠子在那指节上弹回来,手臂震得发麻。指头只顿了一顿,照旧往里摸。
“打不动。”红梅低声说。
“别打。”白莉亚说,“让它摸。”
白沫贴在里侧的墙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按住。胸口那东西跟着那些响声涌,一层薄鳞底下发烫,她压着,压得手腕上的布绷得死紧。
“收着。”红梅说。
“嗯。”
指头把这一圈摸遍了,什么都没摸着,往外退。退出去以前,它沿着缝口的两条边抠了一下,抠得石头咯吱响,石头纹丝不动。
外面静了片刻。
再进来的是眼睛。
缝口那里,黑里睁开一只眼,眼白上蒙着雾,瞳子一点一点地挪,从这个角挪到那个角,挪到白沫身上,停住了。
有那么一息,崖底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一个声音说,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下冒上来。
接着几个声音争起来:“看错了吧。”“没看错。”“她回来过。”
那只眼慢慢合上,退了回去。
一个声音从缝里送进来,字咬得很清楚:“件,交出来。”
洞里没有人动。
“交出来。”那声音说,“人,不销。”
红梅握着抬杠,往外挪了半步,正对着那条缝:“不交。”
外面安安静静的,过了两息,还是那个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单子:“……那,一起销。”
脚步声离开缝口,往坡下去了。
云丰凑到缝边听。那脚步去了又回,回了好几趟,中间还夹着一小串乱跑、几声骂,骂谁也没追上。她回来的时候,把灯放在石台边。
“有人下坡了。”她说。
“拉什么?”白莉亚问。
“油。”云丰说,“镇上的账上,十一车,全在坡下卸着。”
“多久能泼完。”
“看人手。”云丰想了想,“快了。”
“泼完呢。”
“点起来,烧崖根。”云丰说,“十一车,够烧很久。”
“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缝外的天还黑着。这台转了三百年的磨,今晚停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里噼啪的一小声。
红梅把抬杠立到墙根:“守得住。”
“火不跟你打。”白莉亚说。
她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卷毯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等不了。现在归位。”
灯挪到石台边上,火苗贴着灯罩立着。
白雪守缝,红梅横在当中,云丰站在灯旁边,白沫站在石台对面。
白莉亚坐到毯子卷的边上,把盖着脸的那一角掀开。
石头上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睛闭得用力,嘴角翘在中途,左额那只弯角上,磨钝的一小块还钝着。
白莉亚看着它,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握住。洞里没有人出声。
“妹。”白莉亚说。
“嗯。”她嘴上应出来的,是另一个调子,轻,脆,尾音往上挑。
“你先松。”
“你先。”
“你不先,我松不了。”
“你不先——”那个调子停了一下,“我不敢进。”
“里面冷。”它又说。
“我知道。”白莉亚说。
她把手里那只手,一点一点放开,放到毯子上。
“……一起。”她嘴里那个调子说,轻得像叹气。
“一起。”白莉亚说。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石台上那人冰凉的额头上。
洞里的灯焰弯了一下腰。
没有风。火苗歪向石台上方那半尺空地,歪着,不回来。
白莉亚直起身,手掌撑在石台边,喘了两口气。
“她在外头。”她说。
“在哪儿?”
“就那儿。”白莉亚抬了抬下巴,指的是毯子上方那半尺空气,“她进不去。”
“为什么?”
“那壳子,她自己都不认得了。”白莉亚说,“三百年。里头磨的,是她的样子。”
白沫走过去,在石台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姨。”她说,“我给你认认。”
“你在河边踩过水。水很急,你回头朝岸上喊,喊得很大声。”
“有人拿苹果砸你。你抢过来了,抢得比谁都快。”
“你笑的时候,旁边的人跟着笑。”
那半尺空气里,什么也看不见。灯焰就那么歪着,不回来。
“还有。”白沫说,“你姐这些年,一直跟人说话。”
“她没疯。”
“她在跟你说话。”
白莉亚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来吃饭。”她说。
灯焰扑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灯旁边走过去。
石台上的人没有动。
睫毛上积着的那点灰,轻轻塌了塌。
眼睛没有睁。手指没有动。胸口没有起伏。
白莉亚伸出一根指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听了一会儿。
“没声了。”她说。
她抬起头,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平:“三百年了。头一回。”
红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云丰把本子摊开,铅笔捏在手里,悬了一息,又把本子合上。这一页,她没写。
石壁外头,有人凿了三下石头。
“好了没有!”是那个又尖又小的嗓子,“外面全在泼油啦!十一车!全泼啦!”
洞里没有人应她。那三声凿响,落在井圈上,没了。
链子先响的。
墙根那堆断链,轻轻叮了一声;隔了两息,又叮一声。再往后,脚底下的石头里,有个动静往上走,走得很慢,很不着急。
那动静长,低,圆,闷闷地翻了个身。
像有人睡到自然醒,先伸了个懒腰。
崖底那半边的神,声音停了。哭声、笑声、数数的声音,一起停。崖上的油桶滚倒了一只,咕噜噜地往下坡去,没有人追。
石壁外头,那个又尖又小的嗓子,也没有再出声。
白雪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直起身。
“脚底下有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红梅问。
白雪想了想:“不知道。很大。”
白沫看向白莉亚。
白莉亚把手掌从石台上收回,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晚,她头一回笑。
“她睡够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