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是晌午前摆开的,地点挪到背风的一块平地,火重新升起来,锅架上去。锅是从对面帐篷里端来的,云丰数过,一共十四口,这口最干净。
“你用他们的锅。”红梅说。
“锅不记仇。”白莉亚说。
白雪把袋子倒开,里头是面饼、肉干、一罐咸菜。红梅撬开罐子,尝了一口,说咸,没人接话。
莉芙丝蹲在锅边上,看水冒泡。
“少放半勺。”她说。
“知道了。”白莉亚说。
这一问一答,从前是一个人的嘴在动,今天头一回,是两张嘴,一左一右。
饭盛出来,六副碗筷。莉芙丝吃相难看,蹲着吃,筷子使得像抢,汤顺碗沿往下淌也不管。云丰往她碗里添第二勺,她拿手背抹了抹嘴,很自然地接了。
“衣裳。”白莉亚从包里抽出叠得平平整整的两件,“先换上。”
莉芙丝接过去抖开,看了两眼,转头钻进帐篷后头。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新的,衣角还硬挺挺的,头发胡乱抹了两把,比先前更乱。
“合身。”云丰说,像在记录。
“你居然记得。”莉芙丝低头扯了扯袖口,“这料子我没见过。”
“现在都穿这个。”白莉亚说,“穿旧了我再给你买。”
旧衣裳被她随手丢在地上。白莉亚弯腰拾起来,抖了抖灰,叠好,压进包底。
莉芙丝看见了,没吭声。
纸包最后是笑面馍。压扁了一屉,每一个上头,都歪着一道弯嘴。
莉芙丝捏起一个,翻过来看,又翻回去。
“这馍上怎么有个嘴?”
“笑面馍。”红梅说,“镇里卖的。”
“卖给你?”
“镇上的人拜你。”云丰说,“拜了三百年。”
莉芙丝把馍顿在半空,看了看那道歪嘴,看了两息。
“随他们。”白莉亚说。
莉芙丝咬了一大口。
“甜了。”她说。
白莉亚没理她。过了一会儿,云丰把本子摸出来,又合上:“三百年的事,记吗?”
“不记。”莉芙丝说。
“好。”云丰说。
吃到一半,莉芙丝的筷子慢下来。
“我在梦里吃过很多次。”她说,“够不着。”
火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白莉亚把锅往她那边推了推。
“锅里还有。”她说。
莉芙丝低头扒饭,扒得很快。
白沫看她看得久了点。她抬起下巴:“看什么?”
“看你。”白沫说,“在黑里头,一句一句讲下去的,是我。”
莉芙丝嚼了两下,点头:“讲得还行。”
最后一个馍,她伸手比谁都快,白雪的两根手指迟了半线,落在纸边上。白雪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没说话。
莉芙丝咬着馍:“抢过来的,香一点。”
白雪“哦”了一声。
白莉亚把自己手里那个掰成两半,一半搁进白雪碗里。
收碗之前,白沫把人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
“莉芙丝。”
“到。”莉芙丝嘴里还有半口汤。
数完了。白沫把碗摞起来,端走了。红梅在边上听着,等那声“到”落了地,才低头喝自己那口。
云丰给每人添汤,添完,又端着一碗,走了两步,放到火圈外边那块空地上——不挡谁,也不挨谁,摆得端端正正,碗上搭了双筷子。
莉芙丝冲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份谁的?”
“一个朋友的。”云丰说。
“人呢?”
“没来。”
莉芙丝“哦”了一声,接着吃。
过了一会儿,白莉亚说:“摆着。”
“嗯。”云丰说。
她没哭。她低下头,把那只碗往正了推了推,接着去收拾别的东西。
火圈外头,那个白的又蹲在一块石头上,离得不远不近。
“过来吃。”白莉亚说。
“不吃。”
“怎么了?”
“不欠。”
都以为她走了。没一会儿,石头上空了,火堆边上多了一声轻响——她进来了,抓了个馍就走。
“拿的不欠。”她说。
经过红梅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停。红梅也停了一停。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认不出,可谁都没立刻移开眼。
最后是那个白东西先扭开脸,连跳带蹿地出了火圈,不见了。
红梅摸了摸下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
“没有吧。”白沫说。
红梅想了想,把这事放下了。
日头升高的时候,白莉亚掏出了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屏幕上的小圈转个没完。
她把相册翻出来,单手举到妹妹眼前——另一只手不肯松,就那么在妹妹肩上搭着:“给你看个东西。”
莉芙丝先往后缩了一下。亮的东西她躲。白莉亚把屏幕按住不让她躲,一张一张翻:街口的面馆,招牌上写着字;夜里的路灯,黄的一团;沙发,崩了口子的那一角;晾在椅背上的校服;红梅咬着橘子瞪镜头;白雪睡着,尾巴从床沿垂下来。
莉芙丝看得很安静。翻到最后,屏幕上是一格空白。
“这一格怎么空着?”
“差一张。”白莉亚说。
她把手机举高,退后两步,招呼所有人:“都过来,往里站。”
“干什么?”红梅问。
“拍照。”
“什么?”
“看镜头。”
六个人挤在火堆前面。白雪站最后,红梅在最边上还举着半个馍,云丰站得笔直,白沫站在白莉亚右手边;莉芙丝被白莉亚用肩膀扣在最中间,脸上还带着没咽下去的东西,瞪着眼看镜头。
咔嚓。
白莉亚低头看了看,把手机揣好。相册最后那一格,填上了。
午后,他们动身。
云丰把行程纸摊在膝盖上,把剩下的几行一条一条划掉。最底下一行是那两个字:接人。她没动它。
火圈边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她收起来,擦干净,裹好,塞进自己包侧兜,跟别的碗分开放。
白雪把所有的包摞上肩,试了试,没吭声。
莉芙丝站在路当间,朝身后那座山望了一眼。山裂成两半,半边歪着,半边立着,巴掌印深深陷在坡上。
她看完,转回来。
“回家。”她说。
白莉亚把她的手抓紧了。
“嗯,回家。”
两个人走在前头。白雪背着家当跟上去,锅在包上头磕了一下。白沫走在最后,这一次,她没有数人头。
荒地在前头摊开,荒地过去是石桥,石桥过去是城。
六个人,一路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