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那晚,白沫记得的不多。
她记得灯亮的时候,莉芙丝在客厅当中转了一圈,抬头把灯看了很久。
记得白雪把一路背回来的那口锅放上灶台,咚的一声,挂着的勺子跟着晃了两下。记得红梅把行李往沙发边一搁,说:“睡,明天再说。”
再往后的记忆,就是今早这道光了。
光是先落在窗帘缝里的,一道,很窄,从被面上横过去。白沫躺着看它,外头的声音一层一层进场:马路上的车轮,不知道谁家的水龙头,锅盖碰在灶台上的一小声。
最近的是红梅的呼吸。
红梅睡在旁边,侧着身,朝她。头发散了一半在枕头上,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绕着她的尾巴,缠了两圈。红绳还系在角上,一夜没动。
白沫试着把尾巴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动,就算了。
她的手还被红梅扣着。五根指头插在五根指头里,扣了一夜没松。白沫就着这个姿势,把前些天的事数了一遍:石头的门,火,天上的缝,抬头看见的那条红。数完,她心里放下一样东西,登时轻了半分。
醒了,没事。
这五个字,够她开一天的头。
红梅的眼皮动了动。睁开先看她一会儿,才笑了——刚醒的那种笑,不带防备。
“几点了?”
“不知道。”
“不知道好。”红梅往她那边挪,把脸埋进她肩窝,头发蹭了她一脖子,“再躺会儿。”
白沫没动。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把红梅脸上那撮挡眼睛的头发拨到耳后。
红梅抬起头,下巴搁在她肩上:“昨晚,你睡得沉。”
“嗯。”
“呼吸一个调,一整夜。”红梅说,“不翻身,不磨牙。”
“我本来就不磨牙。”
“上回在野地里,”红梅说,“你咬自己的尾巴。”
“没有的事。”
“我数着呢。”
白沫没跟她争。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到红梅背上,停住。
红梅收了玩笑,把下巴在她肩上抵了抵:“往后都这么睡。”
“嗯。”
红梅的眼睛亮了一下,人贴过来:“醒了?”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低下头,先亲在白沫嘴角。很轻,像试水温;试完没走,停在原处。
白沫后颈一下就热了。窗帘缝那道光,正好落在红梅肩上,白得晃眼。大白天的——她想着——手却在红梅背上按了按。
红梅收到这个信号,就不轻了。一路亲到耳根,气息全洒进她脖子里;最后低下头,在锁骨上咬了一口。牙尖搭着,磨了一下,不重,留了个印。
“盖个新的。”她说。
她的手往下探了半寸,被白沫按住了。
“就一下。”
“一下也不行。”
“上回你说过‘最后一下’。”
“……今天早上,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外头有人。”
话没落地,门被敲了三下,很重。
“饭——熟——啦——”门外是莉芙丝,嗓门又亮又短,“起——床——”
红梅把脸埋进被子,肩膀直抖。白沫冲门应:“知道了。”
门外停了一下,又敲两下:“快——点——”
这回,脚步真走远了。
红梅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糊了半张脸,瞪她一眼;瞪完,自己先笑。
“你姨这嗓门。”红梅说。
“嗯。”
“这日子。”红梅下床找衣服,“挺好。”
白沫把被子拉起来,盖过头顶。
“欠着。”红梅隔着被子说。
“欠什么?”
“你自己想。”
被子底下闷出一句:“记你账上。”
“记账,是要算利息的。”
“……嗯。”
出房门的时候,厨房已经开锅了。
白莉亚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围裙上两道水印。莉芙丝站在白莉亚旁边,手里扣着锅盖,站姿像举着一面盾。
新衣裳的领口,已经沾了一点汤星子。
桌上摊着盐袋、糖罐、一只湿碗,还有半条布。
“我放了三勺。”莉芙丝看见白沫,先报账,理直气壮。
“什么三勺?”
“糖。”
白沫朝锅里看了一眼。
“咸的那半,”莉芙丝补充,“两勺盐。当中拿布拦的。”
“把布捞出来。”白莉亚说,眼睛没离开灶。
“捞了就不分家了。”
“本来就不分家。”
“那是你说的。”莉芙丝说,“我分我的。”
白莉亚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没再说话。
白沫靠在门框上看。从前那个调子只在白莉亚一个人的嘴里响;如今那调子有了自己的嗓子,正为半锅甜粥,跟亲姐姐拌嘴。
白雪坐在锅边的小凳上,两手捧着空碗,眼睛跟着锅里的泡。锅一响,她的耳朵动一下。
云丰进来看了看锅,报了一句:“新添一口,这个月下米,加半份。”
“为什么半份?”白莉亚问。
“我看过她吃饭。”
莉芙丝在旁边听见了:“我长身体。”
白莉亚没理这句话,把火拧小了半分。
莉芙丝想起什么,抬下巴指了指墙角的冰箱:“那个白的,夜里也亮。”
“冰箱。”白沫说。
“点的是油?”
“电。”
“电。”莉芙丝把这个字嚼了一遍,“不花钱?”
“花。”云丰在外头接话,“一个月,二十来块。”
莉芙丝不吭声了。她盯着冰箱看,眼神像在给谁记账。
“肉在里头。”白雪说。
“省着吃。”
白雪把碗抱紧了些。
开饭的时候,桌子坐满了。
六副碗筷,白沫摆的。她一只一只摆过去,摆完看了一遍,把靠里那只往中间推了半寸,又推回去。
“数什么呢?”红梅在旁边坐下。
“没数。”
“嗯。”红梅没拆穿她。
莉芙丝蹲在椅子上吃。白莉亚看莉芙丝一眼,莉芙丝把腿放下来;过了两口,又蹲上去;白莉亚又看,莉芙丝把腿放下来,再蹲回去——这回,白莉亚不管了。
白莉亚盛粥,从咸那头起勺。莉芙丝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锅。白莉亚把碗放下,重新舀,这回从甜那头起勺。姐妹俩全程没说话。
白雪吃完第一碗,添第二碗时,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莉芙丝看得直点头,抬手把锅里最好的一块舀进白雪碗里。
白雪愣了愣:“谢谢。”
“吃。”莉芙丝说。
白雪低头吃了,吃得比刚才快。
饭到一半,莉芙丝忽然放下筷子,看看白沫,又看看红梅,看得很正式。
“你们俩,”她问,“什么时候办事?”
桌上安静了一息。
“排队。”红梅说,头也没抬,接着喝粥。
莉芙丝认真地点了点头,转头看白沫。
白沫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她说得对。”
“排多久?”莉芙丝问。
“吃饭。”白莉亚说。
“哦。”
云丰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报了另一件事:“学校,后天回。缺的课,用的病假条,我补齐了。”
“嗯。”白沫说。
“我也去。”莉芙丝说。
“去哪?”白莉亚问。
“学校。”莉芙丝说得理所当然,“看看她俩怎么上课。”她拿筷子头点了点白沫和红梅。
白莉亚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回头再说。”
“回头是哪头?”
“粥凉了。”
莉芙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确实凉了。
饭后,碗收下去。莉芙丝站到窗边,看外头的马路。
一辆车过去,又一辆。她看得认真,像在数。
“跑得那么快的,”她忽然问,“是虫子?”
“车。”白沫说。
“铁的?”
“嗯。”
“铁壳子里坐着人。”
“嗯。”
莉芙丝消化了一会儿,下了结论:“把自己装进壳子里跑。聪明。”
白莉亚正好从旁边过,听见这句,站了站。
“我要坐。”莉芙丝说。
“行。”白莉亚说,“挑个好天气。”
“哪天是好天气?”
“再问,就不快了。”
莉芙丝把嘴闭上了。她学得很快。
碗是白沫洗的,红梅擦的。窗开着,正午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红梅擦着擦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重。”
“嗯。”红梅没动。
白沫把手里那只碗冲净,扣进架子,没赶她。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的手抬起来,覆在红梅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谁家在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棉絮的味儿飘上来,整个屋子被太阳烘得发暖。
“回来了。”红梅说。
“嗯。”
“真好。”
“嗯。”
下午,莉芙丝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咔嚓咔嚓。白沫坐在扶手上,听着。
云丰进门,鞋都没换,走到白莉亚跟前。
“崖根那片灰,”她说,“有人收走了。”
莉芙丝的苹果,没咬第二口。
“收了多少?”白莉亚问。
“全收。一车一车运的。”云丰说,“石头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别的,一根毛不剩。”
“谁运的?”
“查不出。”云丰顿了顿,“运得很有纪律。”
白莉亚望着窗外的太阳,望了一会儿:“他在凑‘全部’。”
“什么全部?”莉芙丝问。
白莉亚没解释。她把茶缸搁在桌上,磕了一声,很轻。屋里谁都听见了。
莉芙丝听了听,低下头,把那个苹果啃完了。
云丰翻开本子,又合上:“还有件小事。曹磊今天打了三个电话。”
“说什么?”
“说他帮过咱们忙,让咱们请一顿。地方他挑。”
“挑好了?”
“挑好了。”
“回他,”白莉亚说,“等。”
“等哪天?”
“就说,等。”
莉芙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曹磊是谁?”
“要账的。”云丰说。
“要账的打三通电话?”
“他不一样。”红梅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那头过来,“他管帮忙叫投资。”
莉芙丝听完,决定不想了。
傍晚,白沫到阳台上收衣服。
收着收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屋脊上,蹲着一只黑猫。
猫看着她。风把它身上的毛吹得往一边倒,它也没动。白沫眨了下眼,猫站起来,沿着屋脊往那头走,走得很轻,走到尽头,下去了。
瓦面上干干净净,一点声都没有。
“看什么呢?”红梅抱着收下来的衣服,从里头出来。
“猫。”
“哪呢?”
“走了。”
“什么样的?”
“黑的。”
红梅哦了一声,把手里的衣服分给她一半,先进屋了。
白沫抱着衣服,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
太阳把对面那片瓦照得发白。刚才那只猫蹲过的地方,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进了屋。红梅正跟莉芙丝为一件衣裳怎么叠拌嘴,声音不小。
六个人,一屋子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