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云丰把一张钞票放进莉芙丝手里。
“这个月的零花。三十。”
莉芙丝对着光照了照。纸的,上头印着个老头。
“以前是铁的。”她说。
“现在都纸的。”云丰说,“买菜的钱另算,那是公账。”
“公账谁管。”
“我。”
莉芙丝把钞票塞进兜里,把兜口按了两下。兜是新衣裳上的,她学了三天,已经按得很像那么回事。
早饭桌上,白沫低头喝粥。红梅坐在她旁边,吃到一半,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渣抹了,动作熟得快看不见。
莉芙丝看见了,看了两三息。
“你们俩,天天这样?”
“天天。”红梅说得理直气壮。
白沫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莉芙丝懂了,低头扒自己的饭。
白莉亚放下筷子:“今天办三件事,都是你的。”
“说。”
“一个名分,一部电话,一趟菜场。”
莉芙丝嚼着,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分她懂,从前叫户籍;菜场她也懂,从前赶早,露水没干就得去;电话,不懂。她没问。
不懂的先记着,回头再问——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就一条。
“那学校呢。”她又说,“后天我去不去看。”
“先把今天办完。”白莉亚说。
云丰把一只布口袋搁到桌上:“材料我备齐了,窗口二楼,先取号。”
“出生纸哪儿来的。”
“老档案里翻的。”
“翻谁的。”
“能翻的。”
白雪把碗往前一放:“我看家。”
“没人让你看家。”
“我看。”白雪说,“上午有人送水。”
“行。”白莉亚说,“看着他。”
云丰翻本子,顺口报:“那个姓曹的,上午又打了两通。说下午去福满楼占位子。”
“占着吧。”
“他放话,这礼拜再不来,他上门。”
“回他:等着。”
“等多久。”
“等我们想起来。”
莉芙丝插了一句:“要账的?”
“要账的。”云丰说。
“要账的还管占位子。”
“他不要钱。”云丰说,“要人情。”
莉芙丝把这句话记下了,跟“电话”摆在一块儿,都没懂。
出门前,白莉亚从柜里摸出一顶帽子。布的,深色,帽檐软。
“戴上。”
“为什么。”
“大厅里人杂。”
莉芙丝看一眼那顶帽子,又看一眼自己额角。角尖从头发里挑出来一小截,弯的。
“街上这样的人不少。”她说,“昨天一下午,我数了,三个。”
“人家是人家。”
“我不戴。”
“头一天办名分,戴上,办事顺。”
莉芙丝想了想,把帽子接过来捏了捏,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她照了照门口的镜子,往上推了半指。
“进门戴,出门摘。”
“行。”白莉亚说。
公交车来的时候,莉芙丝抢先上,站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把吊环攥住。车晃,她立得像钉住的。白莉亚在旁边坐下,抬头看她。
“坐。”
“站着看得远。”
车一开,那双眼睛就到了窗外。店招一块一块往后退,她的嘴皮子动得很轻。白莉亚看了两站,看明白了:她在跟着念。认得的念一遍,不认得的记个模样,嘴形都要摆到位。
“从前你背书也这样。”白莉亚说。
“你记错了。”
“没记错。念三遍就背下来,先生夸你,你还装听不见。”
莉芙丝没接。车拐弯,她跟着转了半个身子,嘴皮子又动起来。
户政厅门口摆着一台机器,玻璃面,红字一直在爬。白莉亚教她按了一下,机器吐出一张窄纸条。
A零七三。
“拿着,等叫号。”
“扔吗。”
“叫到了交上去。”
“交了,就没了?”
“就没用了。”
莉芙丝把纸条捏住,进了门。
大厅里人多。抱孩子的,扶老人的,趴在台子上填表的,各占一角。没有人朝她们多看——两张一样的脸,在一屋子陌生人里,也就是多看两眼的事。
广播叫:“A零七三号,请到三号窗口。”
莉芙丝抬头。
“叫咱?”
“叫号。”
“号就是我。”
“嗯,是你。”
她起身,把纸条抚平,捏着,走到窗口。柜台后头坐着个圆脸小姑娘,抬头,先看她,再看白莉亚,愣了一下。
“两位,办什么?”
“补录户籍。”白莉亚说,“她。”
“姓名?”
白莉亚的嘴张开了半寸。
姐姐的嘴,比脑子快。三百年的习惯:一张嘴,替两张脸说话。
半息之后,白莉亚把那半寸收了回去:“……你写你自己的。”
莉芙丝拿起笔。写字的手势很好看,就是慢,一笔一笔,像刻的。写完,把表推过去。
阿斯特·莉芙丝。
小姑娘照着一字一字敲,念了一遍,问:“阿斯特?有这个姓?”
“旧姓。”白莉亚说。
小姑娘没再问,接着敲:“出生日期?”
“跟我姐一天。”
小姑娘看看两张脸:“双胞胎?”
“嗯。”
“长得真像。”小姑娘打着字,说,“那日期同年月日,我照实登。”
莉芙丝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句话落进纸里。
三百年里,这张脸只算一份。今天,算两份了。
拍照的小隔间就在边上。她坐进去,盯着镜头,一动不动。拍完三张,小姑娘说好了,莉芙丝偏要看。看完,指点:“这张脸大。”
“是您的脸。”
“换机器。”
“就这样。”白莉亚在隔间外头说。
莉芙丝不情不愿地把照片交了,出门的时候把帽子摘了。头发压塌一块,白莉亚抬手给她顺了顺,她没躲。
出大厅,台阶上蹲着一只黑猫,尾巴搭在前爪上,一动不动。
莉芙丝看它,它看她。看了几息,是猫先挪开的眼。它起身,下了台阶,贴着墙根走了,走得没一点声音。
“哪儿来的猫。”白莉亚说。
“不知道。怪。”
“哪儿怪。”
“它先让我。”
手机店在街角,玻璃柜里一排一排小方块,全亮着。
店员迎上来问机型。白莉亚说:“她要纸的说明书。”
店员笑了:“现在都电子化,说明都在机器里。”
“机器里的说明书,用什么看。”
“用这个机器。”
“那要是不会用,就看不到说明;看不到说明,就不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