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愣在那里,想了想,转身去柜台底下翻。翻出来一张旧的彩页,折过,边角翘着:“这个,赠品单,您凑合。”
莉芙丝接过去,展平,从头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兜里。
挑机子她不管,白莉亚管。到了选号那一步,店员问:“尾号有什么讲究吗。”
“带六。”
“为啥。”
“家里六口人。”
店员打成电话查号,回来报:“尾号六三六,行吗。”
“行。”
装卡,开机,屏幕一亮。店员教她划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已经不用人教了。
“照相在这。”店员点开相机,对着她,“拍一张试试。”
莉芙丝把手机调转过来,对着柜台外头。
白莉亚正低头数钱,半边脸在灯底下。
按下去。咔。
她捧着屏幕看,看了很久。
“删了。”白莉亚头也没抬。
“不删。”
“丑照留着干什么。”
“留。”
店员在边上憋着笑,问要不要建联系人。她只建了一个。
名字两个字:姐。
出了门她把手机举在耳边,拨家里座机。是白雪接的。
“喂。”
“我。”
“你在哪。”
“买个东西。”
“哦。回来吃饭吗。”
“回。”
“嗯。”
那边挂了。莉芙丝看着手机,把通话记录从头看到尾。
“她都没问我是谁。”
“你的号,她知道是谁。”白莉亚说。
莉芙丝把这句话想了一遍,明白过来:这个号,往后就是她了。
菜场在河沿下头,一进去先是一股水汽,混着葱姜味。莉芙丝站了站。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肉案子的木墩,三百年没变样。”
她在菜摊前一路看过去,看到第三家,摊主是个胖婶,乐了:“姑娘,看三家了,买不买。”
“买。”莉芙丝指着一筐,“这筐浇了水,压秤;底下那筐干的,给我称五棵。”
胖婶愣一下,笑骂一声,弯腰去搬底下的筐。
“行了。”白莉亚在旁边说。
“怎么了。”
“人家做生意。”
“钱货两清,怎么就砸场子了。”
称完了,胖婶往袋子口多塞两根葱:“拿着,搭的。”
莉芙丝盯着那两根葱:“这个,不算钱?”
“搭的。”胖婶摆手。
走出去两步,她回头又看一眼那摊子。
“以前没有搭的。”她说。
“现在有。”白莉亚说。
“嗯。”莉芙丝把葱往里拢了拢,别让它们戳出袋子。
菜场口上,糖炒栗子的锅呼噜呼噜转。她买了一纸袋,趁热剥一个,烫得直换手。
巷口堆着几只空箱子。箱子后头,蹲着个瘦孩子,约莫七八岁,眼睛盯着她的纸袋;被她一看,赶紧把脸埋回膝盖上。
莉芙丝剥了第二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只袋。
她把整袋递了过去。
孩子愣了一息,接过去,抱在怀里就跑;跑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认识?”白莉亚问。
“不认识。”
“那你给他。”
“他瘦。”
白莉亚朝巷子那头望了望。人早没影了。
回程路过杂货铺,莉芙丝停下:“你站这儿。”
“干什么。”
“买东西。你别看。”
“钱是你自己的。”
“知道。”
白莉亚站到门口,扭头看街。过了一会儿,莉芙丝出来,兜鼓起一小块,一只手护着,走得很慢。
白莉亚没问。这次没问。
出菜场,莉芙丝把五六个袋子全拎在一只手上,走在前头。
“给我一半。”
“不沉。”
“装什么力气。”
“本来就有的。”她把袋子换了个手,“你走路,右脚比早上多往外偏。累了就说。”
白莉亚停了一下:“……你连这个也记。”
“记你,不费劲。”
到家,白雪坐在门口,跟门框似的。
“有人来吗。”
“送水的来过。”
“然后呢。”
“我看了他一会儿。”
“再然后呢。”
“他放下桶,走了。”白雪看看她们手里的袋子,补充,“很快。”
晚饭桌上,云丰在桌边摊开本子:“零花三十,剩多少。”
“两块。”
“买什么了。”
“保密。”
笔尖顿了顿。云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本子,没再追问。
红梅一边给白沫夹菜,一边说:“南街新开了家糖水铺,听说甜的。”
“嗯。”白沫说。
“你想不想去。”
“……想。”
“那记下了。”红梅说。
收了碗,莉芙丝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往白莉亚怀里一放。一个小纸包,一根头绳,黑的。
“什么。”
“自己看。”
白莉亚拆开纸包,是一包梨膏糖,玻璃纸裹着,八颗。
“你嗓子。”莉芙丝说,“说话多,一天清八十回嗓子。”
“哪有八十回。”
“我数了。”
白莉亚低头看那包糖,看了几息,捏起一颗,剥了纸,含进去。
“齁。”她说。
“吃。”
白莉亚把糖纸叠了叠,那根黑头绳捏在手里,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用的新头绳。旧的那根皮筋,不知道收去了哪里。
莉芙丝看在眼里,没说。
睡前,她把今天的纸摆出来,一样一样码进抽屉。号条,A零七三。回执,七日后取。手机店那张旧彩页,边角翘着。云丰早上写座机号的纸条。
抽屉是白莉亚前天分给她的,空的,只装她自己的东西。她摆得很正,像摆一副碗筷。
过道那头,云丰压着声音跟白莉亚说话。她坐得近,听见了半截。
“崖根那片灰,第三车了。”
“往哪儿拉。”
“北边。”
“北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白莉亚嗯了一声,很久没再说话。
她回身进屋,路过莉芙丝,随口说:“明天她俩上学。你想看,跟着去。”
“看一上午。”
“看一上午。七点起,中午之前回来。”
“行。”
灯一间一间熄下去。莉芙丝躺进沙发旁那张小床——硬板的,她自己要的,软的陷人——把明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点起,跟去,看,中午回。过完了,觉得数目对得上,翻了个身。
窗外过去一辆车,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她摸过那个小方块,点开。屏幕上还是下午那张照片:灯底下,姐姐数着钱,半边脸,没看镜头。
她看了两息,把屏幕按灭,放回枕边。
躺平之前,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第一条:明早,七点起。
抽屉里那张旧彩页压在纸堆最底下,上头讲不明白的地方,她打算自己往上添。
说明书这东西,她想,还是自己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