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校门口那家早点摊子先热了。
胡小雪排在队尾。两只白菜包子,要热的;纸袋口敞着提——敞着凉得快,走到地方,正好一口咬下去不烫嘴。
这套数,她昨晚躺下的时候想了一遍。买几只,什么说法,全想好了。
说法是现成的四个字:买二送一。
她连语气都练过。练到第三遍,觉得太熟,又改生分了半分。
进校门的时候,布告栏底下围着一小圈人。这两天学院里就一个话头:白沫她们回来了,一个不少。
米乐从旁边挤过去,小声嘀咕:“人家那叫凯旋。”
胡小雪应了一声。
“一个不少”这四个字,她听着顺耳。
早读前的教室最乱,乱得刚好。米乐贴着墙根从后门溜进来,耳朵压着,尾巴垂着,落地没声——这一套她练了小半年,专为躲巡查,今天没用上,白费。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人顿住了。
桌洞里塞着个纸袋。热的。
“买二送一?”米乐隔着两排把纸袋举起来晃了晃。
“今天有。”胡小雪翻了一页单词本。
“昨天没有,明天也没有,就今天有?”
“赶上了。”
三息。
“谢了。”米乐坐下,先咬一口。腮帮子鼓着,尾巴在椅子后头一晃,一晃。
胡小雪低头抄单词,抄到第三行才发觉串了行。
她把尾巴往椅子底下收。不听话的东西,收了半截,尖儿还翘在外头。
第一节地理,老先生讲山,讲梯田,粉笔横着画了三道线。
米乐在那三道线底下,一点一点往下沉。
昨夜她又没睡好。这个不用她说——眼下那圈青,比昨天深了一层。前些天胡小雪问过一回,她答“没事”;第二回,胡小雪就不问了。
在问和不问中间,还有第三条路。
讲台那边,眼镜抬起来了。胡小雪手腕一翻,笔尾横过去,轻轻捅了一下米乐的背。
米乐一个激灵坐直。目光在上头巡了一圈,转回黑板。
后半节课,又捅了三回。
一共四回,她记着数。
下课铃一响,米乐趴桌上,从胳膊缝里挤出一句:“你那笔尾,早晚捅秃。”
“嗯。”
“你上课不听讲,光看我干嘛。”
“我看不清黑板。”
“咦,黑板在你前头。”
“……被你挡着了。”
米乐闷着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够了,打个哈欠:“哎,你要困就先睡,我替你看。轮着来,你值上半堂,我值下半堂。”
“这是白天。”
“哦。那你值上午,我值下午。”
后半句胡小雪没接。等她自己犯困,隔过道看过去——米乐正冲她挤眼睛,手指头在桌面上比了个字:
岗。
她忍着笑,把下巴搁回手背上,闭上了眼。
那一节课,她睡得很踏实。
中午打饭,刷卡机“嘀”了一声。
米乐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卡里多了二十。”
“打不打?”阿姨问,“后头排着队呢。”
吃饭吃到一半,米乐把卡在桌上点了两下,压低声音:“你充的?”
“不是。”
“我还没说是谁充的。”
“……不是。”胡小雪四平八稳地吃饭。
米乐盯了她一会儿,没盯出破绽,低头扒饭。
过了一阵,对面忽然停筷。
“胡小雪。”
“嗯。”
“你尾巴,翘什么呢。”
胡小雪低头看。桌沿外头那截尾巴,尖儿翘着,一晃一晃。
胡小雪把它收回来,慢了半拍。
“它自己动的。”
“哦——”米乐拖了个长音,又扒了两口,忽然开口,“那我明儿找它道谢去。”
“……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米乐的字越写越飞。
攒瓶子卖钱这事,她干了半个月。玻璃的、塑料的分开堆,罐子塞在桌洞里,每天放学晃一晃,听个响。
欠账的人想还账。胡小雪看得出来。
她本来想拦,没拦。钱是米乐的;她要还,就让她还——有些人,不让还账,比谁都难受。
放学铃响,米乐拎起书包就蹿。
“等等。”
“你先走,我办点事。”
胡小雪站了一下,跟上去。隔着一条街的边,不远不近——近了她回头,回头了又要赶人。
拐过两条街,修车摊后头的轮胎垛上,橘色的脑袋开始往上冒。
一层。两层。第三层,脚底下软了。
胡小雪的心,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了一截。
她没有再往上看。
米乐踮着脚去够墙上的汽水瓶,指尖还差半尺;墙头落下一粒灰,正砸在她鼻尖上。
“下来。”
“就差半尺。”
“下来。”
米乐回头,看见她的脸,一下子从垛子上跳了下来,落地还趔趄了一下:“哎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有。”
“那你怎么——”
“没有。”胡小雪蹲下去,把蹭掉的书包带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替她挨回肩上。
拍灰的手,抖了两下。
两个人都看见了。谁也没说。
走出去十来步,米乐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挎到她那边。
“干嘛?”
“帮我背。”
“你自己没手?”
“有手。”米乐把手往兜里一揣,“给你背,省得你手抖。”
胡小雪不接话,把带子攥紧了。
“两个瓶子,”走了几十步,她开口,“值当吗。”
“两毛呢。”
“要钱干什么。”
“还账。”米乐掰起指头,“饭卡二十,包子七天,还有上学期那笔——你又不让算。就算这些,也够我还到毕业了。”
“作废。”
“凭什么作废?我认账的。”
胡小雪没答。
一直到正街,她把那截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没松过。
西街口的烤红薯炉子,天黑前最勾人。
米乐站住,掏兜数钢镚。数了两遍,拿起最大的一个,捧过来,热气从两只手的缝里往上冒。
“吃。”
“不吃。”
“胡小雪。”
“不爱吃甜的。”
“上礼拜那半块甜的,你吃得可欢。”
“那是别人塞的。”
“今天是我塞的。吃。”
胡小雪摇头,摇得轻,但坚决。
炉子上的火呼地一舔。甜味一缕一缕,全散在两个人中间。
最后米乐把红薯往她书包侧兜里一戳:“行。是它自己进你兜的,不算我请。”
胡小雪低头看那只侧兜。帆布被烘出一小块深色。
她没再拿出来。
往回走,天擦黑。
街口过了一队车,盖着苫布,一辆接一辆,朝北边去。
“这几天,天天过。”米乐数车屁股,“前天六辆,昨天八辆。今天你数没?”
“没数。”
“那我数。一、二、三——”
数到第五辆,车连成一片黑,数不清了。
胡小雪盯着那串车看了一会儿,把米乐的书包带子,往自己这边又收了半寸。
路过背巷口,米乐放慢脚步,冲墙根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那只碗。”
墙根下搁着一只粗瓷碗,白的,豁了个口。里头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
“天天是热的。”米乐压低声音,“我有回饿狠了,想去端,巷子里一声吼——那嗓子,能把墙皮吼下来。我蹿出去半条街。”
“谁的?”
“不知道。”米乐说,“怪就怪在这儿。人凶得要死,碗,天天是热的。”
胡小雪看了那只碗一眼。
“明天早上,”她说,“我带包子。”
“你那包子到底哪家买的?”
“买二送一。”
“……胡小雪。”
到了岔口,米乐往左边巷子拐。
“包,还我。”
“明天。”
“我明天要上课!”
胡小雪看着她,看了两息,把书包递过去。递得,慢了半拍。
米乐接包的时候,侧兜那团热蹭了一下手背。她没吭声,也没掏出来,背起包就走。
“账,我还是得还。”走出几步,她回过头,说得郑重,“一次还不清,还两次;两次还不清,还一辈子。我算数不好,但这一笔,算得清。”
说完,她一转身跑进巷子,尾巴梢在墙角一闪,没了。
胡小雪站在原地。
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把她的影子按在脚底下。有半句话,在她舌头上站了很久——站到最后,还是没出来。
没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不争气的尾巴。
尾巴尖,早就替她说完了。
夜风从巷口那头过来,掀了掀她的衣角。她拢拢袖子,转身往回走。
这个岗,她站上了,就没打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