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莉芙丝蹲在窗台上数云。
膝盖并拢,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数得很慢。
“数什么?”白莉亚端着缸子出来。
“云,数了三遍。”
“几朵?”
“十七。”莉芙丝顿了顿,“东边那朵散的,不算。”
“为什么不算?”
“不结实。”
白莉亚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看了会儿。天蓝得干净,只有东边那朵云散着,像被谁拆了一半。
“今天,”莉芙丝问,“算好天气吗?”
“算。”
“那坐车。”
“坐车。”白莉亚喝了口水,“先吃饭。”
饭桌上把出门的事说定。白雪把碗往前推了推:“糖水。”
“带。”红梅说,“双皮奶,给你带一份。”
“要凉的。”
“凉的。”
云丰翻着本子,头也没抬:“我去不了。铺子一天不开,账就一天对不上。”
“姓曹的——”白沫问了半句。
“昨天起没打电话。”云丰说,“捎了句话:明天中午,福满楼,别迟到。”
桌上安静了半息。
“明天的事,明天说。”白莉亚把话收了,“今天出门。”
公交车上人少,莉芙丝先上。
一张一块的,她抚平了塞进投币箱,被售票员叫住:“一个人一块五。”
“上回,不是一块吗?”
“那是没空调的。”
莉芙丝看了看车窗边的冷气条,又补了五毛,回头对白莉亚说:“涨了,记下。”
后排有个小孩瞧见她们,指着莉芙丝和白莉亚喊:“两个一样的!”
当妈的一把捂住:“双胞胎呗。”
莉芙丝回头,冲那孩子把下巴抬了抬:“双。”
那孩子把脸埋进他妈怀里。
白沫和红梅坐最后一排。红梅靠着窗,把白沫的手拉过来,扣在自己膝上。前头,莉芙丝在门边站着,数到哪一站,就往扶手上点一下。
“她这是干什么?”红梅问。
“数站。”白沫说,“从家到这儿,八站。”
“回来呢?”
“倒着数。”
商场门口日头晃眼,玻璃门一开,冷气扑出来。
莉芙丝在门里头站定,把一楼从头扫到尾:“东西呢?”
“什么东西。”
“要买的。”
“今天不买。”白莉亚说,“就是来一趟,看看。”
莉芙丝把这个说法掂了掂,勉强收下。
自动扶梯口,她把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
“它会动。”
“会动。”
“我要上去,它把我带走;我不要上去,它也把我带走。”
“你只要站上去。”白莉亚先踩上去,回头伸手。
莉芙丝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抓住,站定。梯子往上升,她两脚并拢,站得像钉在木头上。
到了二楼,她回头看那条梯子:“下来的呢?”
“旁边那条。”
“下来的,是另一条。”她点点头,“两头都想好了。好梯子。”
走廊里人挤。红梅走着走着,伸手把白沫的手捞了过去。
“人多。”
“我又不丢。”
“丢的是我。”
白沫没抽手。隔了两步,手指反扣回来,扣紧了。
拐角有个照相的小亭子。帘子一拉,五块,四张,出两联。
莉芙丝对着墙上的样片研究了一阵,问明白价钱,投了币。掀帘子之前,她把规矩讲好:“四张,两联,一联归你。”
“为什么只给我一联?”
“我给你那一联。我一联,你收着。”
“绕口令。”
“反正,丢不了。”
三、二、一。第一张,她眨了。第二张,她瞪圆了眼,像要跟镜头讲理。第三张,背挺得笔直。
第四张,白莉亚抬手,把她的帽檐往下按了半指。
她没躲。
帘子一掀,两联照片还烫手。莉芙丝看了一遍,分一联塞给白莉亚:“你收着。”
白莉亚把照片收进兜里,按了按:“眨眼那张,算谁的。”
“算我的。”莉芙丝说,“废的也是。”
楼梯口的小摊上挂着钥匙绳、发夹、手机坠子。红梅一眼看中一对挂坠:塑料的小橘子,裹着橘色的亮皮,捏一捏还响。
“一人一个。”
“像什么话。”
“像橘子。”红梅给两个人都挂上,“好的那种,不酸。”
白沫低头看手机上那枚小橘子,跟着手一晃一晃。
“掉了怎么办?”她说。
“再买。”
“再掉呢?”
“再买。”红梅说,“买到不掉为止。”
南街尽头的糖水铺,价目写在黑板上,粉笔字一排一排。
四人占了一张方桌。红梅点了双皮奶,白沫跟着说“一样”。端上来,红梅舀了第一勺,没往自己嘴里送,先递到白沫嘴边。
“甜不甜?”
“甜。”
“哪回你都说甜。”
“哪回都甜。”
给白雪的那份,点的时候就说好了打包;白沫又添了一块红豆糕,让拿油纸包上。
莉芙丝要了一杯加冰的,端上来不喝,先盯着看。
“冬天,切成块。”她说,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喝一口。
临走前,白沫拿着那包红豆糕,走到了隔两张桌的地方。
那桌坐着两个学院的学生。一个橘色头发,正对着黑板上的价目一行一行念,念一行,掰一根手指;另一个狐耳,安静,面前那碗双皮奶几乎没动。
“给你们的。”白沫把纸包搁下。
橘头发抬头,愣了愣:“……谢了。”
“甜的。”白沫说,“趁热。”
白沫回到自己那桌。红梅问她:“谁?”
“米乐,胡小雪。”白沫说,“前阵子在后院养伤的那两位。”
“哦——”红梅拖了个长音,又回头看了看。
那桌上,一碗双皮奶推了个来回——米乐推过去,胡小雪推回来;推到第三回,两个人各分了一半,谁也没多话。
“胡小雪守着她吃。”红梅说。
“嗯。”
“像你。”
“哪像。”
“光看着别人吃。”
白沫没接话。过了会儿,才慢慢地说:“像你才对。”
“哪像。”
“嘴上不认账。”
身后那张桌上,米乐在数零钱,数了半天,还差几毛;胡小雪不声不响,路过柜台时替她补上了。米乐回头瞪了她一眼,胡小雪装没看见。
红梅笑出了声,起身去付账。
下午往河边走。
日头偏西,堤上的风大起来,把水吹出一层一层的亮。白莉亚和莉芙丝走在前头。莉芙丝在数树,走一段报一个数:“二十一。”
数到第二十三棵,她停下脚,看了看白莉亚的鞋。
“后跟磨了。”
“嗯。”
“买新的。”
“不买。”
“记下了。”莉芙丝说,“今晚就记。”
白莉亚没再接话,风把后半句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