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红梅倒着走,一边走一边说。说什么都行——说糖水太甜,说明天那顿饭,说那纸条上“利息按天”的四个字。
走着走着,她忽然站住:“站住。”
“干吗?”
“抱一下。”
“在街上。”
“街上怎么了?”红梅张开手,理直气壮,“咱俩又不犯法。”
白沫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息。
这回,主动的是白沫。她上前一步,把人抱住,抱得很实,额头抵在红梅肩上。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落在堤面的砖上。
红梅愣了一下,笑起来:“哟。”
“别说话。”白沫说。
红梅就不说了。她抬起手,搭在白沫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匹不肯饮水的小马。
一个骑车的孩子从旁边过去,回头看了两眼,铃铛响了两串。红梅冲那孩子摆了摆手,孩子骑远了。
“还回来吗?”她低声问。
“不还了。”
“不还就不还。”红梅说,“这抱不算钱。”
白沫在她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风把堤上的树叶往一个方向翻,哗啦作响。太阳落到楼后头,天从金色褪成藕色。
往回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一路牵着,谁也没提。
到家,天刚擦黑。白雪守着门,接了那份双皮奶,先舀半勺,认真尝了,得出结论:“凉的。”
“甜吗?”
“甜。”白雪说,“比煎饼甜。”
饭桌上,云丰把本子摊开,报了今天的两条。
“围挡。北边,一夜起来半圈。没牌子,没人认领。”
“清灰那家?”
“不是,料是新的。”云丰翻了一页,“还有一条——西河沿那院子,今天有人去量地。不是曹磊的人。”
白莉亚放下筷子:“曹磊知道吗?”
“知道。他下午去了,站在院门口,站了两个钟头。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他守着。”
“像在守命。”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莉芙丝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看了看白莉亚,什么都没说。
饭后,白雪把照片摊在桌上挑了半天,指着眨眼那张:“这张好。”
“哪里好。”
“像活的。”
莉芙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睡前,莉芙丝坐在茶几边,翻开她那个小本子。
今天记四行。
「扶梯:上去不要钱。下来走旁边那条。两头都有。」
「照相:五块,四张。丢不了。」
「姐的鞋:后跟磨了。码数,明天问。」
「明日:福满楼。人齐。」
写完,合上本子,笔帽按正,放进抽屉。抽屉里那张旧彩页还压在底下,折角,被压平了一点。
白莉亚从过道那头经过,停了停:“还不睡?”
“写完就睡。”
“写的什么。”
“账。”
“跟云丰倒是像。”
“不像。”莉芙丝说,“她记钱。我记人。”
白莉亚站了两息,走了。
床头柜上,两只手机并排摆着,挂着的两个小橘子挨在一起。
白沫其实没睡着。灯泡一灭,屋里就剩外头路灯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红梅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尾巴先伸过来,绕住她的脚踝,往上收。
“睡了没?”红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
“账,想好怎么还了?”
“本金,还是利息。”
“利息。”
白沫没答。她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撑在枕边,把人整个兜在自己的影子里。屋里黑,只有窗缝那点灯光,落在红梅的眼睛上。
“今天谁收,谁付?”她问。
“你付。”红梅说,“欠债还钱。”
白沫没再问。指尖搭上她的下颌,往下走,落在颈侧,停一停,像认路。红梅的呼吸乱了一拍,抬手勾住她的后颈。
被子底下,两条尾巴悄悄绞在一处。
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松开。红梅的手反着探进她衣摆,掌心贴在她脊背上。
“轻点。”红梅说。
“你怕痒。”
“我怕你。”
白沫低笑了一声。红梅角上那根红绳垂下来,扫过她的脸,痒。她偏头躲开,又被红梅捉了回去。
“别碰它。”
“碰它,算谁的账?”
“碰它,”红梅停了停,“免单。”
白沫在她肩窝那里落了个牙印,很轻。
“还你。”
“记性真差。”红梅笑,“上回是左边。”
“那就这边。”
床板忽然“吱”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僵住。过道那头,有脚步过去,停了停,又折回去。不知道是谁。
红梅一把把人拽进被子里,蒙头。两个人在黑里憋着笑,肩膀都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被角掀开一条缝,透气。
“继续,”她问,“还是算了?”
白沫没说话。她把额头抵住红梅的额头,就那么抵着,不动。窗外,风把帘子吹起一角,又放下。
“利息,”红梅最后说,“今天先收一半。”
“剩下一半呢?”
“慢慢收。”
被子里慢慢暖和起来。红梅往她怀里又挤了挤,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把脸埋好。
“明天中午那顿饭,”她闭着眼说,“我陪你去。”
“嗯。”
“再往后的事,也是。”
“嗯。”
后来谁都没再说话。屋里的呼吸声,一个一个匀下去。
后半夜,白沫起来倒水。
倒完水经过阳台,她的脚步停了——北边,两串灯。
前天是一串,还在走;昨晚,那一串停住了;今晚,旁边又添一串。两串一盏跟一盏,排得又齐又稳,像有人拿尺子比着,一盏一盏摆过去的。
“看什么呢?”红梅披着衣裳跟出来,往她肩上搭。
“灯。”
“灯怎么了?”
“太齐了。”
红梅也看了一会儿。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得多,把院墙上的几片叶子扫得沙沙响。
“管它呢。”红梅说,“睡觉。”
两个人回了屋。过一会儿,那扇窗的灯也熄了。
北边那两串,亮了一夜。
好天气,到今晚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