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席,家里上午九点就动起来了。
白雪头一个收拾停当,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把裤脚抻了又抻。骨头上的伤好得慢,路走不快,她今天非要跟去,理由摆得很清楚:“四凉八热,凉的能打包,热的不能。我不去,热的就白瞎了。”
“谁跟你讲的四凉八热?”红梅问。
“上回你们说的。”白雪说,“我记性好。”
里屋,白莉亚系着扣子出来:“到了那儿,吃你们的。话,我来说。”
“账,我来记。”云丰把本子放进布兜,又伸手把兜口按了按。
莉芙丝装了本子和笔:“菜单,我记。”
红梅看看左右,两手一摊:“那我呢?”
“你负责嘴。”白雪说。
“这个我在行。”红梅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白沫最后出门。她换了件领口高的衣裳,把绷带盖住,拎袋子的手换了两回。红梅看见了,没点破,只把袋子从她手里接过去:“今天你剥虾,我挑刺,谁也别逞能。”
福满楼是老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伙计打帘子,一家人进去——
里头已经坐了人。
曹磊坐在背墙那个位子上,面朝着门,面前摊着那本软皮本。皮夹克的拉链还是卡在半截。他手边压着一卷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进来的一家子从头数到尾,数完,手往桌圈一挥:“坐。”
八人桌,八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红梅扫了一眼,没吭声,拉着白沫挨着坐下。白雪由莉芙丝半扶半领,坐到了离蹄髈最近的位置上——她挑的。
“曹哥,齐了没有?”伙计问。
“齐了。”曹磊顿了顿,“上吧。凉的先来。”
莉芙丝摘了帽子。伙计偷着看了她头上那截角两眼,垂着眼皮报了菜名,转身下楼。
凉菜先上:酱牛肉、盐水鸭、**藕、拍黄瓜。热菜跟着一道一道来,蹄髈颤颤的,筷子一戳就抖。
红梅替白雪把靠里的菜转过去,又给白沫拨了一筷子藕。白沫剥了几只虾,都搁进红梅碗里。
“伺候得不错。”红梅说。
“吃你的。”白沫说。
吃到一半,白雪放下筷子,看着那副没人动的碗筷:“伯伯,那个人到底来不来?”
“不来。”
“那他吃什么呀?”
曹磊没答。他提起茶壶,往第八只杯子里斟了半杯茶,正正放回原处。
“给他留着。”
白雪“哦”了一声,接着吃她的蹄髈。
“先对旧账。”曹磊把本子翻开,指头点着页角一行一行往下走,“话费,三十二。煎饼,二十个,八十。符墙那回垫的料,一百二。”
“料钱有单子吗?”云丰问。
“有。”
他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云丰接过来,对着灯看,看了两遍,把纸还回去,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
“利呢。”云丰又问。
“按天。”
“几天。”
“磨成粉都算得清。”曹磊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分。”
云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毛一。”
“对。”
“你管这个叫利。”
“积少成多。”曹磊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下头是新账。”
白莉亚开口了,不快不慢:“新账,你说。”
曹磊竖起手指。
“第一,每月十五,一顿饭,送西河沿。八口的量。放门口,敲三下,走。不许进门,不许喊人,不许掀锅盖。”
“几口?”白莉亚问。
“八个。”
“老的少的。”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做饭。总得按口做。”
“……八个。”曹磊说,“顿顿都得吃。”
云丰在本子上记了一条。
“你自己没灶?”红梅剥着虾,插了一句。
“灶有。”曹磊说,“嘴多。”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北边那片围挡,你们家的人,一个手指头都不许往里伸。你们家那点本事,也不许往外露。有人问起,就三个字:不知道。”
“问的人多吗。”白莉亚问。
“这礼拜,三拨。”
“问你什么。”
“问崖上。也问你们。”
“你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曹磊把本子合上,拿它轻轻磕了磕桌面:“翻了三倍。你们一家子好好活着——比三倍值钱。”他往椅背上一靠,“人活着,账才有得收。一个个的,都给我好好活着。”
白沫看了一眼红梅。红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第三。”第三根指头竖到一半,他停住了,“往后我张口的那一回,你们得应我。”
“哪一回。”白莉亚问。
“没到时候。”
“什么事。”
“也没想好。”
白莉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应。”
云丰在本子上添了几个字,写完,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写。
“周班长呢,好些没有。”红梅换了个话头。
“躺着。”
“能去看吗。”
“不能。”
“为什么。”
“探病得拎礼。”曹磊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你们的礼,归我。”
红梅把嘴闭上了。
“西河沿那院子,”隔了一会儿,红梅还是没忍住,“你到底护它什么。”
“护我的货。”
“什么货。”
曹磊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划了一横:“不值钱的货。我给它标过价——一文不值。”他拿手掌把那一横抹了,“不值钱的东西,没人抢。”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窗外。窗外是北边。
莉芙丝放下筷子:“你去过北边。”
“路过。”
“你手上有白的。”莉芙丝朝他的手背抬了抬下巴,“像灰。”
曹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指头在手心里蹭了蹭:“……眼尖。”
整顿饭,他的左手一直搁在桌下,没上过桌。添茶,只用右手。
散席的账,是云丰算的。
她一项一项报,报一笔,拿笔尖在本子上点一下:旧账两百三十二,利三毛一,席面一百八十八,汽水一瓶,楼梯口那碗面,加蛋。
“合计,四百二十五块八。”
“凑个整。”曹磊说,“四百三。”
“往上凑?”
“好听。”
云丰看着她,笔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点。白莉亚放下杯子:“给他。”
钱数出四百三。收条是曹磊写的,写在一张茶水单的背面:收讫,今日账清,往后按月。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写完,他把纸推过来;云丰折了两折,夹进本子。
“伙计。”曹磊朝楼下喊了一声,“添两个菜,装盒。一份不放蒜。”
“给谁不放蒜?”伙计顺口问。
“老规矩。”
白雪拿纸巾擦着手,看着他:“伯伯,你的筷子,没怎么动。”
“你看得倒细。”
“我数过的。”白雪说,“你就动了十一下。”
一桌人都看了白雪一眼。曹磊也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卷布包的长东西往胳膊底下一夹,起身。
临下楼,他停了一步:“十五那天,敲三下。”
“忘不了。”白莉亚说。
出门,风起来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贴着地打旋,走一步,卷一步。
楼梯口那张小桌上,瘦高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拎起两个食盒,跟着曹磊往西去了。
红梅看着那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铁公鸡。”
“铁公鸡,”莉芙丝立刻转头问她,“是种什么鸡?”
“回头解释。”
莉芙丝掏出本子,一笔一划:「新词:铁公鸡。待问。」
到家,天擦黑。
两盒菜摆上桌:一只没动过的盐水鸭,一份白沫单包的**藕——给白雪留着当夜宵。
云丰坐在桌边翻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报了三条。
“崖根的灰,清完了。四车,全进了圈。最后一车,连车带人,没见出来。”
“围挡上,灯接满了,整整一圈。天黑就亮,天亮就灭。”
“西河沿的烟囱,黑天一准冒烟。托的人看了三宿,一宿没断。”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白莉亚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这几天,别往北去。”
“谁往那儿去。”红梅说。
白雪已经趴在桌边打盹,手里还捏着半块藕。莉芙丝把小本子摊开,今天的事,一行一行补上去。
夜深了,白沫没睡着。绷带勒着胳膊,翻个身都费劲,她索性起来倒水。
客厅没开灯。白莉亚站在窗前。
白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北边,那圈灯亮着,匀匀的,一盏挨着一盏。
“你看多久了。”白沫问。
“一会儿。”
话音刚落,最北头那盏,灭了。
挨着它的第二盏,也灭了。第三盏,跟着。一盏赶着一盏,从那头绕过来,像有人拎着一口气,沿着圈,慢慢地走。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整圈灭完,一点不剩。
围挡里本来就黑。灯一灭,那黑反倒沉下来了,沉甸甸的一口,搁在城北。
白沫抬起头。
圈口的正上头,钉着一颗星。
别的星都淡,就它亮,稳,不闪。
“妈。”白沫说,“那颗是什么。”
白莉亚没答。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窗帘放下了。
“睡觉。”
白沫往屋走,路过窗子,又看了一眼。对街的屋脊上,蹲着一只黑猫,黑得跟瓦一个颜色。猫也是朝北的。
她眨了一下眼。再看时,屋脊上空了。
被子里还是温的。红梅的尾巴先摸过来,找着她的脚踝,绕上,人睡得沉,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风大。”白沫说。
“关窗……”红梅翻了个身,把她那半边被子往白沫身上分了分。
白沫躺回去,闭上眼。
窗外的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