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暴风雨前(Part.7)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6/10/1 18:00:04 字数:3113

中午的席,家里上午九点就动起来了。

白雪头一个收拾停当,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把裤脚抻了又抻。骨头上的伤好得慢,路走不快,她今天非要跟去,理由摆得很清楚:“四凉八热,凉的能打包,热的不能。我不去,热的就白瞎了。”

“谁跟你讲的四凉八热?”红梅问。

“上回你们说的。”白雪说,“我记性好。”

里屋,白莉亚系着扣子出来:“到了那儿,吃你们的。话,我来说。”

“账,我来记。”云丰把本子放进布兜,又伸手把兜口按了按。

莉芙丝装了本子和笔:“菜单,我记。”

红梅看看左右,两手一摊:“那我呢?”

“你负责嘴。”白雪说。

“这个我在行。”红梅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白沫最后出门。她换了件领口高的衣裳,把绷带盖住,拎袋子的手换了两回。红梅看见了,没点破,只把袋子从她手里接过去:“今天你剥虾,我挑刺,谁也别逞能。”

福满楼是老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伙计打帘子,一家人进去——

里头已经坐了人。

曹磊坐在背墙那个位子上,面朝着门,面前摊着那本软皮本。皮夹克的拉链还是卡在半截。他手边压着一卷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进来的一家子从头数到尾,数完,手往桌圈一挥:“坐。”

八人桌,八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红梅扫了一眼,没吭声,拉着白沫挨着坐下。白雪由莉芙丝半扶半领,坐到了离蹄髈最近的位置上——她挑的。

“曹哥,齐了没有?”伙计问。

“齐了。”曹磊顿了顿,“上吧。凉的先来。”

莉芙丝摘了帽子。伙计偷着看了她头上那截角两眼,垂着眼皮报了菜名,转身下楼。

凉菜先上:酱牛肉、盐水鸭、**藕、拍黄瓜。热菜跟着一道一道来,蹄髈颤颤的,筷子一戳就抖。

红梅替白雪把靠里的菜转过去,又给白沫拨了一筷子藕。白沫剥了几只虾,都搁进红梅碗里。

“伺候得不错。”红梅说。

“吃你的。”白沫说。

吃到一半,白雪放下筷子,看着那副没人动的碗筷:“伯伯,那个人到底来不来?”

“不来。”

“那他吃什么呀?”

曹磊没答。他提起茶壶,往第八只杯子里斟了半杯茶,正正放回原处。

“给他留着。”

白雪“哦”了一声,接着吃她的蹄髈。

“先对旧账。”曹磊把本子翻开,指头点着页角一行一行往下走,“话费,三十二。煎饼,二十个,八十。符墙那回垫的料,一百二。”

“料钱有单子吗?”云丰问。

“有。”

他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云丰接过来,对着灯看,看了两遍,把纸还回去,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

“利呢。”云丰又问。

“按天。”

“几天。”

“磨成粉都算得清。”曹磊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分。”

云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毛一。”

“对。”

“你管这个叫利。”

“积少成多。”曹磊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下头是新账。”

白莉亚开口了,不快不慢:“新账,你说。”

曹磊竖起手指。

“第一,每月十五,一顿饭,送西河沿。八口的量。放门口,敲三下,走。不许进门,不许喊人,不许掀锅盖。”

“几口?”白莉亚问。

“八个。”

“老的少的。”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做饭。总得按口做。”

“……八个。”曹磊说,“顿顿都得吃。”

云丰在本子上记了一条。

“你自己没灶?”红梅剥着虾,插了一句。

“灶有。”曹磊说,“嘴多。”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北边那片围挡,你们家的人,一个手指头都不许往里伸。你们家那点本事,也不许往外露。有人问起,就三个字:不知道。”

“问的人多吗。”白莉亚问。

“这礼拜,三拨。”

“问你什么。”

“问崖上。也问你们。”

“你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曹磊把本子合上,拿它轻轻磕了磕桌面:“翻了三倍。你们一家子好好活着——比三倍值钱。”他往椅背上一靠,“人活着,账才有得收。一个个的,都给我好好活着。”

白沫看了一眼红梅。红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第三。”第三根指头竖到一半,他停住了,“往后我张口的那一回,你们得应我。”

“哪一回。”白莉亚问。

“没到时候。”

“什么事。”

“也没想好。”

白莉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应。”

云丰在本子上添了几个字,写完,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写。

“周班长呢,好些没有。”红梅换了个话头。

“躺着。”

“能去看吗。”

“不能。”

“为什么。”

“探病得拎礼。”曹磊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你们的礼,归我。”

红梅把嘴闭上了。

“西河沿那院子,”隔了一会儿,红梅还是没忍住,“你到底护它什么。”

“护我的货。”

“什么货。”

曹磊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划了一横:“不值钱的货。我给它标过价——一文不值。”他拿手掌把那一横抹了,“不值钱的东西,没人抢。”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窗外。窗外是北边。

莉芙丝放下筷子:“你去过北边。”

“路过。”

“你手上有白的。”莉芙丝朝他的手背抬了抬下巴,“像灰。”

曹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指头在手心里蹭了蹭:“……眼尖。”

整顿饭,他的左手一直搁在桌下,没上过桌。添茶,只用右手。

散席的账,是云丰算的。

她一项一项报,报一笔,拿笔尖在本子上点一下:旧账两百三十二,利三毛一,席面一百八十八,汽水一瓶,楼梯口那碗面,加蛋。

“合计,四百二十五块八。”

“凑个整。”曹磊说,“四百三。”

“往上凑?”

“好听。”

云丰看着她,笔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点。白莉亚放下杯子:“给他。”

钱数出四百三。收条是曹磊写的,写在一张茶水单的背面:收讫,今日账清,往后按月。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写完,他把纸推过来;云丰折了两折,夹进本子。

“伙计。”曹磊朝楼下喊了一声,“添两个菜,装盒。一份不放蒜。”

“给谁不放蒜?”伙计顺口问。

“老规矩。”

白雪拿纸巾擦着手,看着他:“伯伯,你的筷子,没怎么动。”

“你看得倒细。”

“我数过的。”白雪说,“你就动了十一下。”

一桌人都看了白雪一眼。曹磊也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卷布包的长东西往胳膊底下一夹,起身。

临下楼,他停了一步:“十五那天,敲三下。”

“忘不了。”白莉亚说。

出门,风起来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贴着地打旋,走一步,卷一步。

楼梯口那张小桌上,瘦高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拎起两个食盒,跟着曹磊往西去了。

红梅看着那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铁公鸡。”

“铁公鸡,”莉芙丝立刻转头问她,“是种什么鸡?”

“回头解释。”

莉芙丝掏出本子,一笔一划:「新词:铁公鸡。待问。」

到家,天擦黑。

两盒菜摆上桌:一只没动过的盐水鸭,一份白沫单包的**藕——给白雪留着当夜宵。

云丰坐在桌边翻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报了三条。

“崖根的灰,清完了。四车,全进了圈。最后一车,连车带人,没见出来。”

“围挡上,灯接满了,整整一圈。天黑就亮,天亮就灭。”

“西河沿的烟囱,黑天一准冒烟。托的人看了三宿,一宿没断。”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白莉亚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这几天,别往北去。”

“谁往那儿去。”红梅说。

白雪已经趴在桌边打盹,手里还捏着半块藕。莉芙丝把小本子摊开,今天的事,一行一行补上去。

夜深了,白沫没睡着。绷带勒着胳膊,翻个身都费劲,她索性起来倒水。

客厅没开灯。白莉亚站在窗前。

白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北边,那圈灯亮着,匀匀的,一盏挨着一盏。

“你看多久了。”白沫问。

“一会儿。”

话音刚落,最北头那盏,灭了。

挨着它的第二盏,也灭了。第三盏,跟着。一盏赶着一盏,从那头绕过来,像有人拎着一口气,沿着圈,慢慢地走。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整圈灭完,一点不剩。

围挡里本来就黑。灯一灭,那黑反倒沉下来了,沉甸甸的一口,搁在城北。

白沫抬起头。

圈口的正上头,钉着一颗星。

别的星都淡,就它亮,稳,不闪。

“妈。”白沫说,“那颗是什么。”

白莉亚没答。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窗帘放下了。

“睡觉。”

白沫往屋走,路过窗子,又看了一眼。对街的屋脊上,蹲着一只黑猫,黑得跟瓦一个颜色。猫也是朝北的。

她眨了一下眼。再看时,屋脊上空了。

被子里还是温的。红梅的尾巴先摸过来,找着她的脚踝,绕上,人睡得沉,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风大。”白沫说。

“关窗……”红梅翻了个身,把她那半边被子往白沫身上分了分。

白沫躺回去,闭上眼。

窗外的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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