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丰记账,有三样东西不落笔:别人的梦,别人的人情,自己看不懂的数。
十五前三天,这三样,一齐找上了门。
城里的白幡,是从神殿门口挂出去的。一天一夜,从神殿挂到北门,白得晃眼。香灰味顺风走,头一天还淡,第二天就压过了油条摊。
到了晚上,家家门口点一盏小灯。有说是引路的,有说是避邪的;问谁,谁都说得不全。
北边那圈围挡里的灯,是头一晚灭的。
整圈,一盏不剩。
闲话炸了半条街。还没炸响,神殿就贴了告示,四个字:空场待驾。意思明白——场子上的灯,得先空出来;空出来,好迎。
云丰把"空场待驾"记在本子边上。记完,她没划。
她手底下,是一本开了半年的流水。
头一行,是第一车灰。崖根底下那层灰,一车一车往北拉;拉了四车,第四车,还是往北。往下是围挡——新料,一夜起来半圈;再往下是灯,一串,两串,一整圈;再往下,是三宿不熄的烟。
最后一行,是昨天添的:神殿。
神殿的东西,前天起装车。金身、经卷、香炉、蒲团,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上了吊绳。红梅从殿里回来,坐下灌了半缸凉水,只说了一句:"空得说话有回声。"
"空得对。"云丰在心里说。空场待驾,殿也得空。
她把进项、出项两栏一对。
合上了。
账合上的时候,云丰坐着没动。合账本来是好事——铺子开张合账,货走完合账,账清了合账,都是活路。
这一笔不是。这一笔的齐法,像出殡前把孝衣备齐了的那种齐。
当夜,满城做了一样的梦。
梦里一道白门。门朝北,门缝里透着光;很亮,不刺眼。梦里没有一个人怕,只觉得——该去了。
第二天一早,街上碰面,头一句话都问:"你也梦见了?"
倒泔水的说梦见了。挑水的说梦见了。连城隍庙那个常年不拜神的算卦先生,都说梦见了。
云丰也梦见了。
这句话她压在舌头底下,连白莉亚都没告诉。她有条规矩:梦不算数。
一家人里,只有白雪说没梦见。
"我睡得香。"白雪塞着包子,"梦里有好吃的,我准记得。"
红梅是晌午回来的。帽子上的绳湿透了。
神殿出了神谕,抄在黄纸上,贴满四城——
十五夜,北坪,神驾亲临,接引万民。
"'接引'是什么?"白雪问。
"接回家去。"红梅说。
"家在哪?"
"神谕没写。"
饭桌上静了一息。
"去不去。"白沫先开的口。
"去。"白莉亚说。
"你信他真下来?"
"不信。"白莉亚把碗搁下,"下来的人,不敲锣。"
"那还是去?"
"去。"白莉亚说,"锣是敲给谁听的?要是敲给满城百姓听的——几万人跪在野地里等神来接,神不来,人不会散。光挤,就要挤死人。"
"再者。"云丰把笔帽按开,"这场子要是冲咱们摆的,躲在家里更傻。躲哪儿,他找不着?还不如我们自己挑个时候,站到他跟前去。"
白沫点了点头。
红梅最后说话。她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我信不信,不打紧。我是圣女。这三个字,这辈子大概就剩这一次用处了。"
白莉亚伸出手,往桌子中间一按:"就这么定,都去,一处走。"
云丰低头写。
全员。同行。
写完这四个字,她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还得是。
前些日子街上夸她们回来,夸的是"一个不少"。这回出门,也得把"一个不少"做平。
写到这儿,她的笔停了一下。有个人,没法写进这四个字里。她把笔换到左手,接着往下写。
"学院那边呢?"白沫问。
"问过班长了。"白莉亚说,"他说他守着。"
莉芙丝插了半句:"学生不放假。"
"不放假。"白莉亚说,"那就让他看着。"
出门前两天,白莉亚脚上换了双新鞋。
"什么时候买的?"
"上回记了就买。"莉芙丝在旁边搭话,"码数我报的,钱云丰付的。账上写'鞋一双'。"
白莉亚低头看了看鞋。第二天走路,她比平时多看了脚下两眼。
行前一天,云丰去神殿结香火账。
账房先生打珠盘,一粒不虚;她一笔一笔往下核,核到末行,两边都没话。云丰把钱数出来,压住账本:"清了。"
出门时,红梅被住持叫去说话。云丰在廊下等。内殿那扇门,开了一线。
里头点着灯。灯底下坐着个人,矮矮的,白衣裳,背上有两片收拢的白。听见门响,那人抬脸,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干净。干净得像——云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门,轻轻合上。
回去的路上,云丰问:"内殿还住人?"
红梅走得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灯童。殿里那盏长明灯,一天不能断。"
"断过吗。"
"没断过。"红梅说,"三百年。"
云丰没再问。她把"灯童"和"三百年"并排记下,两个词中间空了一格,像留着什么没填。
动身那晚,云丰去西河沿找曹磊。
曹磊在院门口坐着,折叠椅斜斜支着,皮夹克的拉链照旧卡在半截。看见她来,他把椅子往墙根挪了挪,椅子腿在石板上磕了两下。
"说。"
"我们走一趟北边。"
"几天。"
"不知道。"
"不知道的活,不好报价。"曹磊说,"看家?"
"看家。"云丰说,"铺子、院子、人。家里没人。"
"南城?"
"南城。"
曹磊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出右手:"一天十五。先付半月。"
云丰数出二百二十五,推过去。曹磊接了,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两遍的数一样。他把钱对折,一半塞进外兜,一半塞进里兜。
"十五那天,我去西河沿送饭。"他说。
"顺路,"云丰说,"看一眼学院。"
曹磊抬眼看她。
"顺路也要钱。"他说。
"多少。"
"先记着。"
云丰在格子里写下这一笔。写完她才发觉,这是她本子里唯一一笔没有数的账。
她起身要走。走出两步,身后那人开了口:
"喂。"
云丰回头。
"看完了早点回。"曹磊把眼皮垂了下去,"晚一天,多算一天。你们自己算。"
十五一大早,一家人出了北门。
官道上走不开。推车的、背锅的、牵驴的,驴比人稳当。人人身上一股香灰味,脸不哭不笑,像去赶一场说好了的大集。
走到十来里,前头堵死。路边石头上坐着个老妇人,脚脖子肿了;脚边蹲着个男娃,手里攥着块神牌。男娃他爹从前头挤回来找,一头汗。
红梅蹲下去给老妇人揉脚。白雪站在男娃旁边,替他挡太阳。
男娃仰头看白雪,看得忘了眨眼:"你也去接引吗?"
"去看看。"白雪说。
"奶奶说,神要接我们回家了。"
"回家,要自己走。"
男娃没想明白,把神牌往怀里塞紧,跟着他爹往人堆里钻。老妇人被搀起来,一步一挪地跟上;走出几步,回头朝红梅这边弯了弯腰。
人潮合上,那三个就没了。云丰没把这三个人记进本子。没用的不记——这条规矩是她自己立的。
北坪在城外三十里。
到了跟前,先看见的不是台子,是灯。灯一串一串,从围挡外头一直亮到台子脚下。风很大,灯不晃。
台子搭了三层,蒙着白毡。四面立幡,幡上绣着两圈首尾相接的线,线当中一只闭着的眼。
台下已经满了。几千几万口人,谁也不说话,静得像下大雪的夜。
红梅报了圣女的名号,一家人挤到台前。白袍祭司排成八列,一百零八人,像拿尺子量出来的。台侧停着一辆大车,车帘子垂到底,四角压着白穗,有执事守在旁边,谁都不许近。
莉芙丝站在白莉亚身后,把台上的灯,一盏一盏数过去。
"四十九盏。"她说。
"数准了?"白沫问。
"两遍。"莉芙丝说,"四十九盏。第七列,当中那一盏,没点。"
红梅过去问,回来学:"那是主灯。等他到了,才点。"
云丰顺手把场子上的细账问了一圈:料钱、工钱、车马、伙食。管事的答得溜,一问一笔,笔笔有出处,连厨下昨天剩了几斤面都说得上来。
云丰把本子合上。
她记账的规矩多,最要紧的一条:每本账尾,留一格写"杂"。天下没有不含杂的账。
这一本,从头到尾,一粒杂都没有。
齐得,像是给人看的。
红梅又问了句大神官。管事的朝那辆大车努努嘴:"在车里。净食三日,不到时辰,不见人。"
红梅点头。神殿的老规矩,挑不出错处。
白莉亚站在台前,抬头看天。
"看什么?"白沫凑过去。
"看布。"白莉亚说。
"什么布?"
"天。"白莉亚说,"像一块布。"
子时前一刻,风停了。
方才还响的幡,一下子全垂了。台下几万人站起身来——没有人喊口令,可他们就是齐了。
云丰拽了一下红梅的袖子:"接引,接回哪个家?"
红梅没答。眼睛盯着台上,嘴皮在动,在默祷。
云丰忽然冷起来。她这辈子头一回明白,出殡为什么要敲锣。
北边的天,裂了一线。
一线白,从缝里漏下来;白光里头,慢慢立起一个人形。很高,很慢,像从水底往上浮。
几万人齐声"啊"了一下。那一声不尖,不吵,像海。
白雪把嘴里那块饼咽了下去。
"来了。"她说。
白莉亚把袖子往上一捋:"都站好。"
白沫往前半步。上回那身力气的滋味,她没忘;她也不想在这几万人头顶上,再试一次。
云丰退到一家人中间。
站定。她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南边的天,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一本还没落笔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