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接着往上浮。
一寸,一寸。台下几万人那一声“啊”还悬在头顶没有散,它已经升过最高一排幡,升到台子上空,停住了。
不落,也不升。一身白,白得四面的幡都褪了色。
台上台下都是灯。台板上,柱有影,人有影——它没有。
白莉亚那句“都站好”,说的是先站住——看它落不落。
它不落。
白沫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手没松;指缝里攒着一点亮,亮了一下,又被她按了回去。
台下的人仰着脸,等着。没人出声。
白袍动了。
八列,一百零八个人,齐声起唱——唱引。
调子没有词,就一个音,拖着,又长又平,像一根线,往台上那一片白里拽。
往下拽的,是膝盖。
台前第一排先伏下去,后头跟着,一层压一层,从台脚压到坡下。几万人跪下去,没什么响动。云丰看了一会儿,看出门道来——不是弯腰,是盖章:一排一排,往地里盖。
每盖下去一层,人形就亮一分。
几万人跪下了。场上还站着的,就剩六个。
没有人来管这六个人。
云丰的袖子被攥住了。是白雪。
“它怎么不下来?”
“时辰没到。”红梅说得很平。这几天,满街都是这句。
“钟楼敲过了。”
“他们的时辰,不按钟算。”
唱引停了一拍。
就那一拍的静里,人形动了动。它没有脸,声音却下来了——也说不上,是从哪一处下来的。
云丰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那不是它的嗓子。方才几万人那一声“啊”,在台子上空绕了一圈,落回台上,成了一个字——
“来。”
前排的人,把腰又弯下去一些。
白沫抬了抬手,没做声。一道极细的白光从指间出去,贴着灯穗,飞向台上。
人形没躲。
光从它肩膀里穿过去,像一刀砍进雾里。穿过去的光还在飞;被穿过的那个,还在原地。缺口合拢,比眨眼还快。
它没理这个。
远远的,一列白袍里,有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看完,转回去,接着唱。
白沫收了手,回头看白莉亚。白莉亚摇了摇头——不用再试。
“留着劲。”她说。
莉芙丝看了一阵,忽然蹲下去,膝盖往地上一按。
白莉亚一把捏住她胳膊:“干什么?”
“试一下。”
“别跪。”
“就一下。”
她跪了下去。
台上的人形,当场长了一寸。
莉芙丝站起来。那一寸,退回去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得像报数:“它吃这个。”
红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要死。”
云丰在台下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脊背,明白了一件事:这本账的进项,是膝盖。
白莉亚说:“看车。”
台侧那辆大车还在,四角压着白穗,帘子垂到底。守车的执事换了班,两个生面孔。
按殿里的老例,神驾临而不落,圣女当验驾。红梅走过去,报了名号:“圣女红梅,验驾。”
“时辰未到,不见人。”
“钟楼敲过子时了。”
“时辰,不以钟算。”
红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跟他讲。她伸手,把帘子掀了。
执事没有拦。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得利落,像早就等着有人来掀。
车里摆着三个蒲团。当中那个,面上的布平得像从来没挨过谁。
香炉里的灰是新铺的,炉口冰凉。
水壶封着嘴,提起来,是沉的。
云丰的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净食三日。三天,这辆车里,没住过活人。
红梅绕到台边,去看第七列当中那盏灯。
灯没点。她踮起脚,掀开罩子,捻了捻灯芯。
“干的。”她下来,把手摊给她们看,“油都没有。”
管灯的执事跟过来,站在两步外,不敢伸手。
“油呢?”红梅问。
他张了张嘴,往台上看了一眼,又背了一遍:“等他到了点。”
没人再问。
他“到”了。就在台上悬着,白得扎眼。
灯,还是空的。
白莉亚站在两步外,始终没看车里,她看的是台上。看到这会儿,她吐出两个字:
“空壳。”
话音没落,唱引断了。
台子上亮着的四十八盏灯,一齐暗下去,芯上就剩一点红。
有东西从灯上走了——顺着灯串的线,一缕一缕,往南。像南边有人攥着线头,正一圈一圈往回抽。
台上的人形,薄了。薄得能看见后头的天。
几万人伏在暗地里,朝一个越来越淡的东西,一直弯着腰。
云丰掏出本子,翻到空页,写:
灯,往南。人形,往南。场上无主人,台下无钟点。
写完,她抬起头,说:“没有一粒杂的账,是给人看的。”
“嗯。”白莉亚望着南边的天根。那儿亮起一线白,薄薄一条,慢慢往上长。
云丰想起进夜时看的那一眼:南边,干净得像一本还没落笔的账。
这会儿,那本账上,有人落下了第一笔。
“布,收口了。”白莉亚说。
再往上,北边的天顶上,一颗星钉着,不闪。
跪着的人没动。红梅去拉近旁一个老头儿。
“大爷,起来。”
老头儿跟着她的手起来了,很轻,像有人替他起的。红梅手一松——他慢慢地、慢慢地,又落回去,把额头贴在地上。
白雪去扶一个妇人。扶起来了,那妇人睁着眼,眼里亮堂堂的,干净,像水洗过。她冲白雪笑了笑,转回去,跪下了。
“她的眼睛……”白雪小声说。
“别看了。”红梅把她拉开。
云丰数了数周围:肩膀起,肩膀落,起落,起落——几万人喘气,是一个拍子。
“叫不醒的。”白莉亚说。
“那怎么办?”红梅问。
“这不是拜神。”白莉亚看着那一片伏下去的背影,“是喂。跪一夜,喂一夜。喂到天亮,就把人喂空了。”
“几万人呢……”
“一个一个叫,叫到天亮也叫不完。台子上那些,拆了也是一堆空架子,扶不起一万个膝盖。”她低下头,把新鞋的鞋底在土上蹭了蹭,“断根比叫人快。走。”
“这根在哪儿?”红梅问。
“账往哪儿走,根在哪儿。”云丰说。
“南边。”
白雪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暗地。
“那他们呢?”
“带不走。”红梅走过去,把她那只手攥紧。
白沫拉住她另一边的手:“走。”
云丰掏出手机,给曹磊拨了一个。
屏幕亮着,信号格是满的。响到第六声,断了。再拨,响到第六声,又断了。
像有人守在第六声上。
她把手机揣回去。
往南走。
八列白袍横过来,堵在道上。一百零八个人,不喊也不推,就站着,像一堵刚刷过白灰的墙。
最前头的执事开口:“接引未完,莫回头。”
红梅站到他对面:“让开。”
“圣座且留步。”执事的声音不高,“今夜过后,圣座也是接引里的一位。”
云丰心里记了一笔:神殿连自家的圣女,也写进单子了。
红梅没再问。
白沫上前一步,手都抬起来了——脚底下先亮了。
白线,从土里渗出来,缠脚。
莉芙丝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脚,都踩在线上。”
云丰也看见了:这一百零八个人站的位置,正好是灯和灯之间连的那张网。
白莉亚抬脚,往前走。
白线亮了一下,没缠住。
不是被挣断的。灯早就走了,线是画的。
八列的阵,空在原地。
一家人从墙跟前走过去。墙没有拦。
走到执事身边,那人垂着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只有走在最后的云丰,听清了。
“南边,雾大。”
云丰没懂。她把这四个字收进了本子。
没有人追。
出了围挡,风又起来了。上头的人嘱咐过,莫回头。他们没回头。云丰回了——记账的人,眼睛得留在后头。
台子全黑了。几万人跪在暗地里,朝着一根发白的光柱。那光柱比先前薄了一半,剩下的还悬在那儿,落不下来。
六个人往南跑。
白雪的腿没好利索。她要自己走,白沫没说话,蹲下去。白雪看了看她的后背,趴上去了。
照这个脚程,天不亮能进城。云丰心里刚盘完这一笔,前头就拦住了。
拦路的头一样东西,是雾。
白,稠,横在道上,不高不低,一动不动,像谁把天放下来一个角,搁在路当中。
白莉亚站住,看了一会儿。
“布,落地了。”她说。
进了雾,先没的是声。听不见风,听不见虫;脚踩下去,声音是有的,就是慢——半步走过去了,声才追上来。
云丰想起来了:台上那个说话,也是这个毛病。
“一串,拉袖子。”白莉亚说。
一只手抓住一只袖子。六个人串成一串。莉芙丝在队里,报了一遍数:
“六个。”
雾里没有方向,只有前后一根袖子。走一阵,莉芙丝又报了一遍:
“六个。”
云丰摸出本子,没看,翻开,拿笔尖按着写——
往南。
写完,她合上本子。
再往前走,地还在脚下。
路,没了。
“六个。”莉芙丝第三遍说。
雾里头,没有人接她的话。
那块布的口,在他们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