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北边那片白还挂着。
米乐蹲在操场东头的矮墙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从这里望过去,北边天根上悬着那么一片亮,不闪,不散,像谁在城那头点了盏大灯。打神谕贴出来,那片亮一天比一天实;到今晚,实得能看见里头一根一根竖起来的杆子了。
“接引。”胡小雪坐在她旁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念黑板上的词。
“接。”米乐说,“引。接回去,引哪儿去,谁也没说。”
这些天,北路上的车没断过。白天往北,夜里也往北,盖着苫布,一辆挨一辆。今夜,轮子调了个头——往南。
不开灯,跑得又急又空,过个坑,车厢弹起来半尺高。米乐数到四十七辆,前头又拐进来两辆。她把这四十七咽了,从头再来;第二遍数到三十九,眼睛先投降了。
“报数。”她拿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
“五十一。”
“你从哪儿接着数的?”
“从你断了的地方。”
“那你比我多四辆。”
“多出来那四辆,是并着走的。”胡小雪说,“一辆车占了俩道。”
米乐哦了一声,仰面躺到瓦上。风从北边来,把她额前那撮毛吹得立起来。
“白沫她们,一大早走的。”
“嗯。”
“六个。一个不漏。”
“六个。”胡小雪说。
米乐望着北边那片白,望了一会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看见那片白,心里头就有点空。
“我爹今晚在码头值夜。”她忽然说。
“嗯。”
“码头在南边。”她又说,像在提醒谁。
胡小雪没接这句。两个人就那么在墙上坐着,看南边的车,一辆一辆,开进黑里。
底下院里,全是灯。
教室的灯,伙房的灯,门口挑着的马灯的灯,光挤着光,把一院子人照得发白。人是晌午过后多起来的:街坊的老,街坊的小,抱包袱卷的,拎鸡笼的,都并到学院里来。周元芳说,并到一处,好点数,好照应。
人都说,那是班长的章程。
操场当中摆了张黑板。旧的,右上角还留着半个没擦净的算题。周元芳拿粉笔在上头画了四个方格,一、二、三、四,一格一个字,一笔一划。
“一号位,三年级往下的小娃。二号位,学生。三号位,老人、带娃的。四号位,包袱、粮、水。”他说,“谁带的谁领,别串位。”
他声音不高。人浪哄过来,他又说一遍,还是不高;第三遍说完,人浪自己碎成了条。
米乐领的活是发毯子。库房翻出来的存货,一条条卷着,带着去年的樟脑味。她发一条,报一条;胡小雪蹲在边上,拿半截铅笔,把数记在膝盖的纸片上。
“一百二十条。”这是周元芳给她的数,“先紧二号位。剩下的,留三号。”
发到三十七,她抽空朝黑板那边瞟了一下。
黑板边上站着的那个人,跟一个多月前趴在桌上的,一点都不像。
那阵子班里刮过一阵风,说那尊神身上有旧账,不是什么好神。别人当笑话听,班长没笑。有人拿这话去问他,他答过一句,就一句:
“那神,不是好神。”
说完,人又趴回桌上。一趴三天,谁叫都不应。第四天早上,他自己坐起来,把桌角擦了擦,开口第一句是:“作业往下发。”
后来再没提过那尊神。
“瞧什么呢?”胡小雪问。
“瞧班长。”米乐把一条毯子盖到个小孩头上,“他把乱,当算题做。”
“嗯。”胡小雪把数记上一笔,“他算得快。”
队里有个老头,搂着个鸟笼子,说啥不肯去三号位,嫌人多,怕挤着鸟。
“笼子搁下,人走三号。”
“我这两只鸟——”老头把笼子往怀里一收,“比我还金贵。”
周元芳看了那笼子一眼,转头喊:“三号位,靠墙那排,挪半个身位出来。这位大爷带笼,单搁。”
老头把笼子搂紧,跟着人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看看那排墙。
又有两家为个车斗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眼看要上手。周元芳过去,把两个登记号念了一遍:“三号位,两家挨着。谁先谁后,按号来。”他念号跟念课本一样平,两家吵着吵着,没了词。
边上有个嫂子,抱着个睡着的娃,急得直转。周元芳路过,停了停脚:“药,一天两回。第二回还没吃。”他朝西头抬抬下巴,“热水在二号位最里头,有炉子。”
嫂子哎哎两声,抱着娃走了。
米乐把这一幕一幕收进眼里。他认得每一张脸,记得每一家几口人,哪个孩子几点吃药——这么大的院子,这么些人,在他那儿,全都是编号。
“他不像班长了。”她小声说。
“像什么?”
“像个管账的。”
胡小雪想了想,摇头:“管账的不管药。”
南门那头,椅子响了。
折叠椅往地上一顿,咔一声撑开;皮夹克的人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后头跟着瘦高个和几个汉子,手上都拎着灯。曹磊把一只铁皮饼干盒搁在膝头,抬手朝院里喊:
“都听好了——今晚这一片,我管。”
人浪顿了一息。
“出门的,一人一块。疏散费。”他拍拍盒盖,“大人一块,学生半块。娃娃——”
前排一个大婶赶紧把怀里的娃往前递了递。
“娃娃写一笔,欠着。”曹磊说。
大婶松了口气。米乐没松。欠着,利息呢?跟这号人打交道,一笔欠账能给你滚出三笔来。
队列动起来。一块钱进盒,盒底“叮”一声。曹磊右手拿笔,在本子上落数;左手一直揣着,没见他伸出来过。软皮本摊在膝头,翻一页,写一页。
“家里几口?都在没?”
“三口,都在。”
“在哪儿?”
“二号位。”
“嗯。下一个。”
“家里几口?”
“六个。我哥在东头帮工,没回。”
“叫他回。回不来,报个准地方。”
戴帽子的小豆丁挤到前头,翻出两只空兜给曹磊看。
“五毛免了。”曹磊眼皮都没抬,“上回那笔,抵了。”
小豆丁如获大赦,一溜烟窜进队里。米乐在心里哼了一声:五毛都记,记性全长在这上头了。
排到个老太太,掏了半天,掏出两毛,手一直抖。
“差八毛。”
“家里……就我一个了。”
曹磊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记着。利,一天一分。”
老太太更慌了:“那我拿啥还呀……”
“你家门口那两棵柿子树。”曹磊说,“秋天头一茬,给我一筐。”
“那柿子涩。”
“涩的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