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穹裂(Part.4)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6/10/5 15:21:30 字数:3013

老太太揣着那两毛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米乐在旁边听着,牙都酸了。一筐涩柿子也惦记,这世上还有他不惦记的东西没有。

瘦高个凑过去:“曹哥,我这份……”

“记你账上。”曹磊头也不抬,“月底,工钱里扣。”

瘦高个嘿嘿一笑,退回去了。身后有人嘀咕:“收这个钱,上头知道吗?”曹磊耳朵尖,回头接了话:“哪个上头?今晚这儿,我就是上头。”

周元芳从队列边上走过去,脚步没停,什么也没说。

本子翻到当中,曹磊的手停住了。往回翻两页,又往前翻两页,眉头拧起来。他站起来,冲楼上喊:

“三楼上头!靠窗那一排!短头发的,小人儿!”

楼上没动静。他火了:“都聋了?三楼!短头发!”

两个汉子噔噔噔上楼,没一会儿,拎下来一个哭唧唧的女娃,怀里还抱着只猫。

“对不上。”曹磊盯着她,“少的一个,就是你。”

“我、我去拿猫了……”

“猫也写一笔。”他坐回去,落了一行字,把本一合,“齐了。”

米乐瞧着那合上的本子,气不打一处来。齐什么齐,连猫都记账,这算什么齐。

院里的小娃,离那把椅子三步远就绕着走。谁被那双眼睛扫一下,立马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日头落尽那阵,南街口又来了一拨人。

十来号老把式,褂子洗得发白,绳子、扁担、手灯,一样不少。打头的那个老头走得稳,脸跟曹磊有六七分像。他手里也捏着一本软皮本,皮的纹路,卷的角,中间那道折痕,跟曹磊膝头那本,就像是从一整本里撕开的两半。

两人对了一眼。

“第二遍,核了没有。”老的先开口。

“在核。”

“核完,再核一遍。”

“知道。”

老的低下头翻本,一页一页翻得慢。翻到某一页,拿笔管在纸上点了点:

“西河沿,齐了。”

米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队伍尾巴上停着几辆平板车,车帮上用粉笔写了三个字:西河沿。车边那一串人,她认得几个——常在西街口讨生活的那几个:拄竹竿的瞎眼老头,抱奶娃的嫂子,没腿的男人坐在板车上,四五个瘦孩子围着车轱辘打转。

穿得都薄。可谁也不慌,排队排得比学生还齐。

老的把本子合上,拿笔管敲了敲车帮:“上车。靠三号位停,人别散。”

瞎眼老头被人搀上车;没腿的男人连人带褥子被汉子们抬上去;瘦孩子们自己爬。有个小的爬两下没上去,老的伸手拽了一把,拽得急,差点把人拽个跟头。小的咧着嘴笑,倒也上去了。

米乐看了半天,没看出这两拨人哪里亲。老的凶,小的也凶,凶得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一家子。”她小声说。

胡小雪想了一会儿:“他们数得很清楚。”

“数清楚什么?”

“谁在,谁不在,谁上哪辆车。”胡小雪说,“一个不差。”

米乐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没嚼出味来,先收下了。

天全黑以后,栅栏外头还杵着几个闲汉,仰着脸看北边,问东问西;还有个挑担子的想往院里钻,趁乱卖他的糖水。曹磊连身都没起:“散了。今儿这儿,没生意。”

汉子上前一步,闲汉们骂骂咧咧地走了;挑担子的被瘦高个瞟了一眼,缩着脖子退出去,糖水担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晃出一路的响。

米乐正发着毯子,门口忽然一阵跑动。一个汉子挤进来,满头是汗,直冲到曹磊跟前:

“南门外的道——进雾了!”

“什么雾?”

“大白雾,横在道上,人进去就没影。前头那批进了雾的,回来俩,说原地打转,转了三圈,电线杆子还是那根。”

院里静了一息。

周元芳走过来,把手上沾的粉笔灰往裤缝上蹭了蹭:“剩下的,先不走。”

“不走?”有人立刻急了,“说是接引,是接咱们走哇——”

“今晚,都留在墙里。”周元芳抬起头,把院里扫了一圈,“门,我派人守。灯,点足。人,按位次,不许乱。”

曹磊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翻本。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一句整话。可米乐看见,那把椅子叫汉子往墙根挪了半尺,把出院子的道儿,让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曹磊兜里的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他没动。响到第六声,断了。

过了几息,又响。还是一声,两声——到第六声,断了。

曹磊把电话掏出来,盯着屏看了两息,揣回去。他冲瘦高个扬了扬下巴:“电话废了。往后传话,用腿。”

“谁打的?”

“查号的。”

瘦高个不敢再问。米乐离得近,看见他揣电话之前,拇指在屏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拨回去;按到一半,自己停了。停完,低低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骂的什么。骂完,坐回椅子上,把本子摊开,翻到新的一页。

那一晚,还有一样东西进了学院。

一辆板车从后街绕进来。车上盖着一大块白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看不出形状;两个白袍子跟着车,一个前头拉,一个后头扶。车从操场边上过去,白布底下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元芳迎上去问:“什么的?”

“殿里的东西。”前头那个白袍说,“暂放旧楼后头。多问,无益。”

周元芳看了看那块白布,又看了看旧楼的方向,没再问,朝边上摆了摆手,让人给车让道。

米乐远远瞧了两眼。那布底下的东西,不像箱子,也不像供器。她看不懂,把眼睛收回来,接着发她的毯子。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那辆车,推进旧楼墙根,就再没出来。

子时前后,院里的动静,一层一层往下落。

先是外头的车声停了。连轴走了半宿的车,像被人从桌子底下拔了插头,呼啦一下,全没了。耳朵空了,空得发慌。有人还伸着脖子往门缝外头听,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接着,北边那片白,暗了。

像谁把灯芯捻小了。亮了一整晚的天根,一点一点褪,褪到最后,就剩薄薄一层皮。院里有人小声说:“完了?”“接引完了?”“成了?”

话音没落,风从旧楼那头过来了。

风卷着土,把黑板上的粉笔字吹白了一层,把一院子灯影吹得齐齐往一边倒。米乐拿胳膊一挡眼。再放下来的时候,头顶的天,裂了。

那不是闪电。闪电亮一下就收;这一道,来得很慢,停在原处不走。天缝里漏下一线白,落在旧楼的屋脊上,瓦一片一片跟着白,像被雪从瓦缝里往外浸。

白线往下走,走到半空,停住了。

停在那儿的东西,米乐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它有半截人形:肩是肩,头是头,白纱一样的袍子往下垂,垂到一半,没了。底下那半截还是天。像谁写字写到一半,把笔提了起来。

它没有脸。

没有脸的地方,有声音。

好多个人的声音,从那半截白里淌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哭的笑的搅在一处,听着像满地碎瓷片子被风推着走。里头还有别的: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听不清的名,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哼一支没头没尾的调。

院里先是死静。静了一息,就乱了。

靠栅栏那排,头一个人出了事。米乐眼看着他仰起脸,身子一点一点松下去,嘴角往上挑,像晒着太阳打了个盹。第二个也跟着仰脸。第三个刚动,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按住了。

“都别抬头——”

周元芳的嗓子,从米乐后脑勺后头炸起来。那一下,一院子人都听见了。

“进屋!关窗!灯点着!”他一步跨上黑板边的凳子,一句一句往外砸,“谁也不许往天上看!孩子往里间,老人跟着孩子,一班带一班,按位次走!”

“看地!看脚!”老师们跟着喊。

散了的人浪,被这一嗓子拦腰一收,像散柴被绳子拢住。乱还是乱,可乱里有了头尾。

米乐一手拎着两条毯子,一手拽着个哭花了脸的小豆丁,跟着人流往大教室钻。胡小雪落后半步,把那个抱猫的女娃连人带猫一起夹在胳膊底下,跟着挤进门去。

进门那一下,米乐回了头。

旧楼底下,周元芳把粉笔塞进口袋,抬脚往楼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冲院子当中喊了一声:

“上面,归你。”

院当当中,曹磊站着。

他把皮夹克的袖子往上一撸,从袖筒里抽出那根铁尺。尺身上一道一道寸纹,尾端磨得发亮。

他掂了掂尺,抬脸看天。

那半截白东西悬在头顶,哭声、笑声一层压着一层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铁尺上,落在院里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堆毯子上。

门缝里,一排小脑袋挤着往外瞧,谁也没出声。

小豆丁扯了扯米乐的袖子,压着嗓子问:“他挡得住吗?”

米乐没答。她也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把尺竖起来,又横过去,像要量一量什么东西。

“行。”曹磊说,“量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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