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先量地上。
曹磊把铁尺横过来,尺头抵住墙根,脚尖在土里划出一道线。粉笔是从教室里摸来的,剩了半截,捏在指头里正好。他朝后墙那道豁口走过去,一步,两步,数到六,又半步,站住了。
“六步半。”
豁口是刚拆的。后墙这一段原先是堵实墙,老把式们掌着灯,把砖一块一块起出来,码在墙脚,拆出一个能过板车的口子。风从口子里穿,呜呜的,像谁蹲在管子那头吹气。
十五的月亮挂在东南角上,又大又圆。没人看它。
“雾封的是大路。”瘦高个凑过来说,“胡同里没雾,走西街,绕两条巷子,就到南城。”
“那就走。”
“不等天亮了?”
曹磊朝院子上头抬了抬下巴,没抬眼睛:“等它落全了?”
院子当中,那半截白东西悬着。比上半夜低了,低得布底下能看出一点鼓,像有什么在里头慢慢地长。它一落,房顶上的瓦就跟着白一层;它一停,瓦又慢慢黑回来。
“门我都派了人。”瘦高个说,“前门后门,都堵死了,外头人进不来。”
“里头的人呢?”
瘦高个没懂。
“里头那两位。”曹磊朝栅栏边那儿扬了扬下巴。下半夜出事的那两个街坊,这会儿坐在墙根,眼仁亮着,嘴角挂着笑,嘴里轻轻哼一支调子——跟台子上那个的毛病一样,慢半拍。“一个人看一个,别让她们再听。”
“梁老师看着呢。”
“嗯。周元芳呢?”
“进旧楼了,没出来。”
曹磊“嗯”了一声,把粉笔头在墙上划了个记号,收进兜里。
动手前,他把规矩又说了一遍,说给搬货的老把式,也说给窗里头那些支着的耳朵听:
“眼睛看地。耳朵别空。嘴上都给我动着——说话也行,哼歌也行,骂街也行。”
“它挑的,是抬头的人。”
头一车是拿货试的路。两筐药,一捆棉被,车头上搁着一捆煎饼,二十个。
老把式推着车,一步一步,从墙影里走到豁口,再从豁口进去,没回头。
等那车货到了巷子那头,报了平安,第二车才装人。
三号位先走。老人,带娃的,腿脚慢的,赶早不赶晚。
曹磊站在六步半的当中。他不搬货,也不推车,就站着,右手拿尺,尺子头在脚边的土上轻轻点——点一下,走一步;点两下,歇一歇。
墙影到豁口这一段没遮没拦,头顶就是那半截白东西,可人就照着他尺子的点走,眼睛黏在他鞋尖上,一步,一步。
有个小娃走岔了,曹磊的尺子横过去,拦在他膝盖前头:“看鞋。往前走。”
“看你的鞋,还是看我的鞋?”
“看前头那个的后脑勺。前头那个看我的鞋。”
队伍就这么串过去,一串一串,没有一个人抬过头。
西河沿的一车到了口子上。
还是那辆板车,车帮上的粉笔字被手抹花了半边。瞎眼老头被搀下来,别人要背他,他不干,自己拄着竹竿往里走,走到曹磊跟前,停了停。
“小曹?”
“嗯。”
“是你在这儿站着不?”
“是。”
“那我不抬头。”老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你说过,看地,耳朵别空。我耳朵里唱着戏呢。”
他真哼起来,荒腔走板,一步一挪,进了豁口。没腿的男人连褥子一起抬过去,抱娃的嫂子跟着,几个瘦孩子手拉手串成一串。
曹磊拿尺子挨个点了点他们的头顶,点一个,数一个。点到第八个,他把本子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合上。
“八个。”他说。
八个进完了,他才退开,去接下一拨。
二号位是学生。走得快,也嘴碎。
“慢点慢点——”
“别挤,一个跟一个。”
米乐在队伍腰上,把一个小男生的后脑勺按低了半寸;胡小雪在豁口那头,拿半截铅笔在纸片上勾数,勾一笔,翻一下眼皮,看一个过去,再看下一个。
一个学生压着嗓子说:“都说他只会收账。”
“今儿这账……”旁边那个话没说完,被前头的人拽了一把,咽回去了。
曹磊听见了,没回头。
三号位剩最后一车老人的时候,板车在廊台那道坎上打了个趔趄。车斗里坐着个老太太,两只手抓着车帮,车头往下一栽,眼看要撞上墙墩——曹磊一步跨过去,左手抄住车把,往上一提。
车停住了。
老太太在车上喘了半天气,才敢睁开眼。
瘦高个直勾勾盯着那只手:“曹哥,你这手不是——”
“少看。”曹磊把左手从车把上抽下来,塞进兜里,跟扔进去一件不想验的货一样。
他的右手还拿着尺,尺子头冲着豁口:“推。接着走。”
瘦高个吆喝一声,车过去了。几个还没走的小娃在窗框后头看见那一下,嘴巴张成圆的。
曹磊往墙边走了一步,背对着人,肩膀绷着。兜里那只手,抖了好一阵,才停。
它一阵一阵地醒。
醒的时候,风先低下去,接着那半截白东西往下一沉,布底下淌出一层薄薄的白,贴着地皮往院这边扫——扫到哪儿,哪儿的声音就发闷。
院子里立刻有人压着嗓子喊:“蹲下!耳朵动起来!”
第一遍扫过去,一个蹲在墙边的小娃忘了哼歌,眼睛直往上看,旁边的大人一把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嘴里胡乱唱起来,唱的是支不成调的小曲。白的那层从他们头顶过去了,走了。
第二遍来得比头一遍快。
这一回,扫到六步半当中,队伍里有个娃走岔了线——小的,还没轮到上车,被人从屋里头带出来预备着。他走到一半,腿软了,蹲在原地不动,眼睛往天上飘。
豁口那头的瘦高个扯着嗓子喊:“曹哥!这趟不能走——回来!!”
曹磊站在院子当中。他背后是那半截白东西,前头是那个蹲住的娃。
两头的墙上,一排小脑袋从窗框后头、从豁口那头,全支着,看着他。
曹磊冲着豁口那边咧了下嘴。
“我的伙伴们相信着我,更何况孩子们还在看着呢,再让我耍会帅吧。”
说完,他转身,朝那个娃走过去。
白的那层已经贴过来了,凉气从后背上爬。他不看它,只看娃的鞋——两只布鞋,鞋尖对着鞋尖,吓得拧成一处。
“站起来。”
娃不动。眼泪从脸上过,脸上没声。
曹磊把尺子掉个头,拿尺尾在小娃头顶轻轻一点:“走之前,先数数。我数一,你数二,数到六,半步,就到了。”
他把娃抄起来,抱在左边胳膊上,转身,朝豁口走。他的眼睛始终在脚前头六步远的土上。
“一——”
“……二……”娃抽着气。
“三。”
“四……五……”
“六——半步——到了。”
娃趴在他肩膀上,又哭又笑,拿他的袖子擦脸。豁口的门洞里,七八只手同时伸出来,把娃接了进去。
曹磊退回来,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白的那层从他脚边退走了,像退潮一样,慢慢收回去。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押着空车回头的父亲。老的从他身边过去,眼皮都没抬。
“耍吧。”
走了两步,又丢下一句:“还差得远呢。”
曹磊没回嘴。他把尺子攥了攥,指头关节响了一声。
最后是一号位,最小的那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