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要亮的意思,那半截白东西却越来越低,低得人要仰面才能看全——不能看。
老曹站在豁口外头,清点车上的人。小娃一个一个往车上抱,抱一个,数一个。
小豆丁戴着他那顶帽子,被塞在车斗最里头,手里攥着半个煎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车头搁煎饼。”老曹跟押车的老把式说,“一人一个,嘴里别空。”
曹磊走过去,把手搭上车把。
老曹的手盖上来,干的,硬的,指头上全是裂口:“最后一趟,我的。”
“凭什么。”
“凭你那只手,今晚上搬了一夜的砖。”
曹磊不撒手。老曹也不撒手。爷儿俩隔着两个车把站了半息,老曹把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跟掰一件顽固的账似的。
“让开。”
曹磊让开了。
老曹从怀里摸出那本软皮本——跟曹磊怀里那本一模一样的,皮子的纹路,卷的角,中间那道折痕。他把本子往曹磊的夹克兜里一塞。
“替我揣着。”
“自己的账,自己揣。”
“手要扶车。”
老曹低下头,瞥了一眼他胸前半开的拉链,皱了下眉:“这拉链,得空修修。”
“嗯。修。”
老曹推起车,走了。四个老把式跟着,两个在前头拉,两个在两边扶着车斗。
车不快,很稳。小豆丁在车里回过一次头,老曹冲他往里摆了下手。
车头进了豁口,里头七八只手接住车把,往里拽。老曹在这头松了手,人就停在豁口外头,没进来。
卸空的车掉了个头,横在口子前头。
“上砖——”
老曹起头。
“上砖——”铁头跟着。
“上砖——”老宽跟着。
“上砖——”栓子收尾。
四声凑齐,砖往里码一层。第二遍,又是四声。第三遍,声音里少了一个。第四遍,又少一个。
曹磊站在豁口这头,听着。
喊号的声,一声比一声少,一声比一声慢,砖却码得没停。第五遍,还剩两只嗓子,一只在喊,一只在跟。第六遍,只剩一只。
那只嗓子喊到一半,断了。
砖,正好码到最后一块。
外头静下来了。风从砖缝里钻进来,细得像针。
没人说话。巷子里一百多号人,都往前走了半步,又都停住,没有人回头。
小豆丁从车上仰起脸,看那个封上的口子,看了一会儿,扯了扯米乐的袖子。
“曹叔,老爷爷呢?”
曹磊把手掌按在砖上。砖是凉的。隔着一层砖,外头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门带上了。”他说。
他把手从砖上拿开,站直。
“都在前头等着呢,带车,走。车别停。”
瘦高个指着墙:“曹哥,那咱们绕——”
“把车带好。”
瘦高个还要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把话咽回去,回头吼了一嗓子:“走!车别停!”
队伍动了。人跟着车,车跟着人,顺着巷子往南走,没有人回头。
曹磊等队伍转过巷子口,退后两步,跑起来,拿左手搭上墙沿。那只手在墙头上抖了一下,没松。他翻上去,蹲了一息,翻身落下。
落在院子里。
院子和先前不一样了。
地上那道粉笔线没了,连印子都没剩。晾衣绳空着,绳子一根也没晃。十五的月亮不见了——那块布往上长了长,把月亮也罩了进去。旧楼墙根,那辆白布车还停着,布掀开着一半,车厢里是空的。
头顶那个东西,低得已经贴住了旧楼的房脊。它没脸,可曹磊觉得它在低头,朝院子,朝人。
然后它开始学。
“一……”
“二……”
四面八方都有嗓子在数数,数得七零八落,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哭,有的带笑。曹磊后脖子上的汗毛立起来——那是他的数。他守了一晚上的那一套,被它捡去了。
“三——四——”
有那么一下,他舌头底下涌上来一个字,牙关没咬住,差点跟着出去。
他把那口气咽回去,攥着尺子,盯着脚前头的土,一步一步数自己的: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六,他才敢喘气。
就在这时候,旧楼底下亮起一点火。
很小的一点,黄豆那么大,从楼角的暗处往上走,越走越直。曹磊起初以为是灯——真的是灯,一盏灯,提在一只小手里。
往上走的,是个小的。白袍,赤脚,背后两片翅膀一点一点张开,白得发凉。
是她。白布车里推着的,原来是她。
她越升越高,升到那半截白东西的当中,撞了进去。
布,从当中裂开。
台子底下攒了几百年的那些哭和笑,一齐喊了一嗓子——然后,全哑了。
裂开的那半块白,不往地上落,化成细白的末子往两边散,散到半空,没了。剩下的那半截,缩起来,缩成一团。
从那一团里,飞出一根白钉。
钉太快了,快得没有声音。
它从那个小的身上穿过去,把她钉在正楼的山墙上。山墙震了一下,掉下来几片瓦。
灯从她手里脱开,落在院子当中,滚了半圈。
火苗歪了一下。
立直了。
没灭。
旧楼前头,一条白影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往西。走得熟,像走惯了的。曹磊只看了一眼,那影子就没了。
旧楼的门开了。
周元芳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烧过的绳,手掌上横着两道红印。他走到山墙底下,仰起脸。
“瑟拉。”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她被钉在那儿,翅膀垂着,一边的翅膀反折过来,搭在肩上。她低下头,来找底下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可是这个院子太空了,一个字一个字,都够得着曹磊。
“它下不来。”她说,“身子,三百年前就没了。”
“上面那个,是攒的。”
“我是它分出来的。”停了一停,“最后一块干净的。”
“笼子,是我自己进的。它要补全,缺的是我。我在它眼皮底下,它就腾不出手。”
“它掉下去那年,把我摆在了最前头。最重的,先砸我。”
“你们听过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它掉下去以后,手伸得长。剩下的那一半——”她歇了一口气,“就是我。”
“今晚它等不了了。要么落地,要么散。它想吃到天亮。”
她看着周元芳。周元芳站在山墙底下,背塌下去半息。
又直回来。
“它的脚,埋在下头。”她说,“那根,你替我拔了。”
周元芳站了两息,回过头,隔着大半个院子,找到了曹磊。
他朝旧楼里指了指,又朝曹磊指了指,什么也没说。
曹磊点了下头。
周元芳转身上阶,进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院子空了。
她低下头,看着曹磊。
“一晚上,”她说,“就你没抬头。”
曹磊站在六步半的当中,仰着脸看她。这是他一晚上头一回正大光明地抬头。
“我怕。”他说。
她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她把另一只手抬了抬——钉着的那边动不了——指了指南边。
“孩子们,送到地方了?”
“送出去了。八个,一个没落下。”
“送出去了。”
“好。”她说,“凡人碰不着它。它的份,得用它的份去撞。”
“神明全能的祝福。”她的声音低下去,“落你身上,你碰得着它。碰它那一下——”
她停了停。
“接不接?”
曹磊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夹克吹得贴在身上,两边的兜鼓着,一边一本软皮本,贴着两边的肋骨,像一本。
他把两边的兜,按了按。
“多少钱?”
“一条。”
他说得很轻,像在铺子里问完价,点了点头。
“便宜。”
风从豁口那边过来,从他肩膀上过去。
“落。”他说。
她把那只手抬起来,掌心冲着他。掌心先是亮起一粒,后来是一捧。
光离了她的手。
曹磊站在院子当中,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