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街终于变得寒冷起来。我把手插进衣服口袋,指尖碰到了衬衫的布料,冰冷的触感让我忍不住颤了一下。从窗户能望到街道上的行人:个个都要穿两三件长袖,甚至还有些人换上了大衣……臃肿的身形生出自然的滑稽感。小林街好像在一瞬跨入冬天。
“悠,洗头膏。”
拖起懒洋洋的身子,我走到玄关,手伸向鞋柜上尚未拆封的包装盒。
“这是昨天才买的吧?”
“怎么了?”
“没什么。”
狭窄的浴室中有着淡淡的回音。我将门拉开一个缝隙,把洗头膏递了进去。
“剪掉不就好了,长头发。”
“……绝对不行。”
水声继续响着。我听到树在里面轻哼了一声,但听不清旋律。
回到沙发上,我拿起遥控器调换着电视机的频道。
(今天的天气是……)
(记者在东方林宅区……)
(《呆脸猫!》第二部将于……)
明明是又贵又高级的东西,为什么播放的节目都这么无趣呢?我不太能琢磨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就按下了关机键,把遥控器随手丢到一旁,百无聊赖望着米色的天花板。三条不太规则的裂痕,无数笼罩的细小灰尘,在上面均匀吸附着。
过了一会,树出来了,还有紧跟其后的水蒸气,争先恐后地从只能容下一个身形的门缝涌出。
树点了一根烟,我把窗户推开了一半。风灌进来,与室内的雾气相撞、融合,最后消散。
“不要刚洗完澡就抽烟啊。”
桌上的名片盒倒了下来,露出最上面那张,上面蒙了一层灰。
“而且,说不定今天会有客人呢?”
树点点头,手指轻敲着铁碗作的烟盒。“嗯,说不定。”
事务所的门铃已经有几天没响过了。树最开始还会时不时看向门口,但后来也不再在意了。
账本胡乱摊在桌上,最上面一行还是半个月前的委托。
我拿起报纸,树则坐在我的旁边,腿叉得大开。小林街的冷风让室内空气再次流通,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该把暖气打开了吧?”
“没钱啊,没钱。”
面对树的询问,我特意将“没钱”重复了两遍。
“要不然,把业务扩大一些?”
树没有停口,而是再次拉开了话题。
“比如?”
“比如承接日常困扰,比如……帮忙找失物、跑腿……”
“不行。”
没有等树说完,我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
我只是叹口气,目光没有从报纸上的词字上移开分毫。
“随便接什么都行吗?那干脆门口摆个摊子,直接帮人写信算了。”
树有些急促地抿了口烟,转过头来,眉头微皱着对我说。
“你太墨守成规了,悠。难道你以为光是“事务所”这个牌子,就能让我们赚到钱?”
我顿时没了什么心情,合上报纸同时也合上了我的眼:“至少得有个底线吧。”
“你还在跟我谈什么底线?悠,我们可是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嗯”一声,算作回应,报纸有些微颤。
“你是不是根本没在听?”
“在听。”我重新打开报纸,却好似看不清上面的字。“听了三天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关门吧。”
这句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窗外小贩的叫卖没有打破屋内短暂的沉默。树盯住我,似是从未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许久,树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宁静。
“悠,你认真的?”
“……总比乱搞一通强。”
烟灰从树的手中断裂,碎在铁碗底面。我只能回避着树的视线,让视线在报纸里越发暗淡。
随后,没有任何征兆,树站起了身,夺去桌面上的粉笔头,白灰在上面洒落了些许。没有更衣,也没有换鞋,玄关处却传来了重重的声响。过了几秒,门开的声音传来,铁碗里飘散出来的缕缕烟丝被微风冲散。
我不想看他,却又不得不起身,朝着门外走去。以树的做事风格,我不敢保证他不会闹出什么荒唐的事情出来。
……
(古川事务所——专业调查、侦探、咨询。)
树拿起招牌,盯着看了一会后,粗暴划去了最上面的那一行字。然后在下面写上:
(接受一切委托。)
我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歪歪扭扭的字,又望着树嘴角扬起的一摸得意。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
“反正,现在不一样了。”
小林街的路道依旧喧嚷,白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树丢了粉笔,挑衅般地望向我:“等着瞧吧,悠。”
“……随你喜欢。”
——
天色有些昏暗,路灯把我和树的影子拉的细长。我手里的猫依旧在不安分地挣扎、乱叫,面前的老妇则笑眯眯地望着我们。
“哎呀,真不愧是古川事务所,寻猫的技术也是一流呢……”
“喵——!!”
猫突然炸毛,爪子猛地往我的小臂上一划,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老妇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猫。那猫一进老妇的怀里,原本狂乱挣扎的四肢迅速收起,缩成了一团。老妇用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笑意更深了一些。
“这孩子打小就不安分,要寻它定是很难吧?”
“……是。”
老妇瞥了一眼事务所的方向,声音缓慢:“你们啊,要不然就更名作‘寻猫事务所’吧?凭这门独特手艺,或也能混得一碗好饭吃……呵呵……”
远处有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声“叮铃——”地响了一下。
树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好像笑不出来。我摸了摸被猫抓过的地方,那股刺痛像是划在了心头挥之不去。
老妇轻笑着,将信封递了过来。我接过信封,轻轻捏着封口处。指尖碰到纸张的那一刻,我注意封口处有一丝微小的折痕,像是被人提前打开过。
“年轻人啊……好好加油吧。”
老妇摆摆手,转身便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家门。她弯了腰,猫便从她怀里轻跳下来,飞一般窜过玄关。随后便是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
“……啧,妈的。那老太婆也太过分了。”
树低声骂了一句,脚边的石子被踢开,滚了两圈便卡在了路沿上。
我叹了口气,拆开一直捏在手中的信封,指尖摩挲着边缘,里面的钱比预想得还多了一些。树盯着那些钞票,嘴巴抿了一下,但脸色还是不怎么痛快。
“不过,钱还算多。就当拿钱挨了一顿骂吧。”
他抖了抖袖子,试图把上面的泥土抖干净,皱着眉低声嘀咕:“我可是下午才洗的澡。”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上面印着几痕污迹。爪痕还在,但不怎么疼了,反正比树好不了多少。
“那就买点东西犒劳一下自己。你有什么想吃的?”
我捏着钞票,目光随意地在两旁的店铺间游走。
“……蓝威薯条。”
“那是什么?”
我头一次从树的嘴中听到我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一些不服气。
“西边那些洋佬的东西,用来油炸的。”
“做起来麻烦吗?”
“炸完还能剩点油。”
我把钱收进兜里。信封捏了一下,顺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行吧。”
月亮悬在暗空中,街道上的灯光全数亮了起来。
——
树拎着包装袋走在后面,我在前面掏出钥匙,捻了两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一推开,冷风便扑面袭来,吹得玄关的木地板有些发凉。我不禁颤了颤肩头。
“悠,你没关窗?”
“好像没关。”
“进贼就完了。”
树低声嘀咕着,把包装袋往怀里收了收。我深吸一口气,踏进玄关。
开了灯,客厅依旧杂乱,桌上乱七八糟的账本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发出哗啦啦的翻动声。
“啧,果然没关。”
树跟着进门,把袋子随手放在桌上。我刚想走过去关窗,余光却捕捉到一抹灰白色的影子,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不是什么东西。它的胸膛缓缓鼓起,随后急促地缩了回去,如此往复。它的羽翼紧贴着瘦削的身躯,侧着脑袋,用一轮深邃的蓝望着我。
“怎么了,悠?”
“家里进了一只鸟。”
“鸟?”
树有些吃惊,放下包装袋便向里走去。站在鸟面前,鸟同样望着树,胸膛缓慢起伏,像是连呼吸都要消耗它最后的力气。树俯下身子,一只手伸过去要抓起鸟来。鸟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就这么任凭他抓起,再没有什么手段可以挣脱。
“它怎么会在事务所里?”
“大概是进了窗户。”
“不对……”树回过头,“它为什么会进到这里?”
“它太瘦了,飞不起来了。”
树再次盯着手中的鸟。我走到窗前,把窗关上,风声顿时被隔绝在玻璃外。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树还是没动。“这鸟怎么办?”
“先喂点东西吧。”
树犹豫了一下,把鸟放在桌上,抓了抓后颈。
“它是什么鸟?海鸥吗?”
“不知道。”
树瞥了眼桌上的包装袋,“能吃薯条吗?”
我叹了口气。
“就算是海鸥,也吃不了薯条。”
“那喂它吃什么?”
“米吧。也没什么东西了。”
树“哦”了一声,抓起包装袋向厨房走去。我坐上沙发,想让一身疲惫削去几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住了鸟。鸟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昏黄的灯光印出它的影子。蓝色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同样望着我,我就这么与鸟对视着。
……如果是这鸟,它会想什么呢?它会想着与我一样的事情吗?
我不禁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