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老头的脸在阴影里扭曲成一团,像是一张快要裂开的旧布。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长刀的刃面晃着一丝冷光。我瞥了一眼树,他的腿已经弯曲——
“下三滥的贼球!!”
这声尖锐像是上学时开的运动会:裁判一吼,我与树就开始跑,疯了似的跑。冷风像一只野狗,从衣领和袖口钻进来,撕扯着我的脖子和手臂,而身后是破碎的声音:木桌、板凳、酒缸,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它们全都乱成一团,在地板上爬来滚去。
那刀一定很锋利——我想。它在疯老头布满了丑陋青筋的手上挥舞着,如果要砍上我和树,绝对是九死一生。
“他追上来了吗?”树喘着粗气,声音有些沙哑。
“我怎么知道!”
——叮!
我们下意识往旁边一扑,划开了风的声音擦过我的耳边。我听见身后的刀砍在墙上的声音,布料撕裂了一般的响声在这瞬间清晰得刺耳。
“妈的!”
树一个踉跄,脚撞在了一只倒下的木箱上。
疯老头的喘息断断续续,像是即刻就会毙命的野狗,在死前发了狂。随后,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空气中只有他愤怒的嘶吼。
“天杀的隼人……掳了我的妻女,抢了我的房子……现在还要派几个贼球,来偷我的酒!!?”
一片布料被狠狠扯下,撕出的声音刺耳又难听,我们听见身后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树要回头,我也忍不住瞥了一眼。疯老头站在墙边,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长刀被随意丢在一旁,刃边已经崩了一个豁口。而他手中握着的,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银光。
那是一杆猎枪。
空气瞬间冻结住,我几乎能听见树咽口水的声音。紧接着,疯老头的嘴角紧绷,抬起那杆猎枪。
“靠。”
树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前一扯。火光在我刚刚卧着的位置溅射出来,冒起几缕硝烟。耳朵像是被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但我知道那枪声意味着什么——
真正的运动会开始了。
“跑——!!”
我猛地蹬地,顺势拉了树一把,我和树一起向大门口飞奔而去。我有些看不清前方,只知道风割着我的脸,脚下的干土被踩得发软。
月光洒在干土地与黑草上面,我们的脚步回响在这窄窄的院子里。大门被一根木条闩住,我撞上那门,随后去拽它,拼命往上提。后面的树没有停住脚步,而是一下跳起来踹向木门。“咔”一声,门猛地炸开。木条从中间断裂,碎片飞溅。
我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外面奔去。第二声枪响划破空气,我几乎能感觉到子弹贴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我看向后面的树,树也看向我;我使了个眼神,头朝树的前面点了一下。随后,我和树都变换了方向——向着对面的斜前方跑去。
“去死吧——!!”
疯老头的嘶吼再度响起,在夜空中荡起阵阵回音。随后,第三枪响起了——就落在我上一秒的位置,连泥土都被打得飞溅。
“悠!前面!”
树的声音让我猛地回神,前方是一片矮树林,模糊得黑压压一片。下面是一段陡坡。没想太多,我直接跳了下去,树也跟着跳了下去。我们的后背摩擦在杂草与滚石上,像是被无数只粗糙的手狠狠撕扯,极快地向下滑去。直到小腿感到一阵酥麻——似是抵在了水泥地上,我的身躯被狠狠地摔在上面。而树没那么幸运——他歪着身子,从坡上翻滚下来,又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我张开嘴,要说的话吐不出来。只是喘着粗气,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空气被吞进嗓子,却呛得像是在燃烧。
一会之后,我有了力气偏头,望向树。树的身子痉挛一下,一只手拍在地上。随后颤抖着用着力,让整个身子仰在上面。
“树……跑得动么……”
树没有说话。他的脸有些痛苦地扭着,摇了摇头。
我抬起头,向上面的树林望去。杂草和矮树叶胡乱缠在一起,连一点点夜空都看不见。
“悠……”树喘着粗气,连说话都十分吃力。“……怎么办……?”
“他要是下来……我们就等死。”
我也好不到哪去,吐出的词句连贯不起来。
树憋出一个苦笑,拖着下半身移到我旁边,靠在山坡的土地上。他一只手伸进衣兜,像是在翻找着什么。我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掏出一包被蹂躏得不成样的烟盒。
“你这混账……逃命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烟?”
我呵呵笑起来,胃紧抽了一下。笑声像是混进山坡的泥土里,被夜风拽得四散。
树也笑起来,在烟盒里找一根没被压碎的卷烟。随后,他夹出一根断了几节的烟,又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只古铜色的打火机。
“我想起了小时候。”树说得很轻,嘴角叼着那根皱巴巴的卷烟,像个赢了赌局的赌徒。一只手打起火,另一只手挡着风。
“那时候,我偷了父亲的烟。被发现了,就拼命跑,跑到一个山坡下。”
我望着树,望着他指尖的火光在黑里一瞬闪烁。
“然后呢?”
“然后啊。” 树吸了口烟,把呛人的雾气往夜空里吐。“……然后我又点了一根。”
我们笑起来,不约而同笑起来。疯老头还在上面,枪还握在他的手里,夜风把血腥味带进喉咙里。
但我和树就这么笑着,笑得肚子发疼。
——我们大概是疯了。我忽地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