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起来,外面是树的声音。
“悠,开一下门。”
“等一下。”
我略高了些声响,起身要去给树开门,但鸟站在我手上不肯下去。我盯着它一会,便带着鸟给树开门。
树着了两件长袖,站在门口望住我,手里还提着一个崭新的鸟笼、一个包装袋。
“看起来你很喜欢这只鸟。”
树有些笑嘻嘻地说。我撇了撇嘴。
“只是它赖着不走。”
鸟摆动脑袋,张开喙吱吱叫了两声。树踏进玄关,换了鞋,我则上前关上了门。
树将鸟笼安置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如果鸟进去了,它就能看见天空。
我捻着冰凉的铁丝,轻轻推开笼门,将带着鸟的手伸到了笼前。鸟先是偏着脑袋望了望,爪子紧扣着我的手背,指甲微微扎进我的皮肤。它伸长脖子,探头进去,停顿了一下,随后才跃进笼中,用喙理着自己的羽毛。一时间我不知该说它是聪明还是愚钝。
包装袋里有一包米、一包干薯条,还有一包鸟粮。我拆开了鸟粮,用洗净的铁碗装着半包,伸到鸟的面前。
快吃吧,你这笨鸟。别再瘦下去,也别再到别人家里乱窜。我如此想着,望住鸟那一轮深邃的蓝,那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鸟还是张望着,之后才开始啄,越发优雅的姿态不禁在我心中生出一种可贵。
“悠,你啊。真的很喜欢这只鸟吧?”
烦死了。我想要轻声嘀咕,却只是皱了皱眉,坐回了沙发。树翻着账本,叹了口气便丢在一边,转而打开了电视。我翻起报纸,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鸟身上移开。
(放送中!《呆脸猫!》第二部现在……)
树又要看那部无聊的动画片了。我本来还转头看他,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顺便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面有一只长相诡异的猫摇头晃脑地摆出夸张的表情,还配着一腔奇怪的口音。
我皱了皱眉。刚想移开视线,那只猫突然滑倒,树竟然笑出了声。
“你怎么会喜欢这个?”我忍不住问。“这是给小孩子看的吧。”
“ 这样才有趣啊,”树看得入迷,手臂与身体蜷成一团,一只手抵住下颚呵呵笑着。“比新闻好看多了。”
我实在无法理解,便让视线再次落在报纸上的字句了。
可没过一会,门口传来一阵规律的响声,是有人敲门了。电视里那只猫还在大喊大叫,鸟的吱吱声却盖过了动画的声音。它扑棱着翅膀,摆动的头颅似乎显露着些许不安。我下意识抬起头,朝玄关望去。树也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
“客人?”
“不会又是要寻猫吧……”
我嘀咕着,随手把报纸丢到桌上,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门外的人见无人回应,便再次敲门。这次节奏更快,好像是带着一丝耐心消磨后的果断。“来了。”我嘀咕着,伸手扭动门把手。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她站得笔直,身着一袭剪裁精致的黑色大衣。她明明和街道上的其他人一样,被寒风裹挟着,却丝毫没有那种滑稽感,反倒让我下意识绷紧了脊背,生出一丝敬畏。女人见我有些发愣,便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干净利落。
“初次见面。我是东方林家的秘书,井上美咲,替家主前来拜访贵所。”
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挡在门口,连忙侧过身,手忙脚乱地大敞开门,让她进来。
“……请进。”
随后,我低下头,从鞋柜里翻出客用鞋,才发现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我心里不禁暗骂起自己,赶紧在衣角上蹭了蹭,才将鞋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她脚前。美咲跨过门槛,微微捏起衣角,换上了鞋后又站直了身子,环视着周遭的环境。
我回过头,见树依旧看得入迷,便慌忙小跑过去,有些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你还在看什么?贵客到了。”树回过头,望向玄关处的女人。一向愚钝的他也惊了一下,连忙关掉了电视机。
“……让您见笑了。”
我尴尬笑着,小声说道,从厨房里面的框子中拿出一只瓷杯,又抓了一旁零散的绿茶。撒在杯底后胡乱浇上水,满得快要溢过杯口,随后快步端在茶几上。美咲走向茶几,树已近摆好椅子,上面放了柔软的坐垫。
美咲坐下后,我与树也并排坐着。我摸向额头,上面竟冒出几落汗珠。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瓷杯,垂下眼眸,在这茶上望了一会。浮在水面的茶叶缓缓旋转,水清得几乎能映出她的睫毛。她并未露出嫌恶,也没有犹豫,只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当她放下瓷杯,我才意识到水还是冷的。
“这茶……别具一格。”
美咲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瞬间感到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树见我这副模样,赶忙拉开了话题:“那个……客人今天这番拜访,是有什么事吧?”
“原本只是随意走走,偶然瞥见贵所门口的招牌。”
“正巧……”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略微下移,“……有些心头之事,想请贵所指点一二。”
美咲再一笑,又望向树。树也马上避开了眼神。
“那么我就免去那些冗长,直接切入正题吧。”见状,美咲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
家主东方林隼人之孙,东方林苍空,一个月前失踪了。
他的房间被清空,只留下了一本残破的书,一副未完成的画,以及一封无署名的信。
整整一个月,家主寻了半个舟东,始终不见其踪影。特此,派我前来小林街寻求帮助。
——
美咲微微颔首,手指轻敲了一下瓷杯。
“贵所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接受一切委托’。此话……当真?”
顿时,我猛地望向树。树也看向我,嘴微微张开,仿佛正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我们同时想起——上次因为赌气改的招牌,至今还没改回来。
树眨了眨眼睛,缓缓合上嘴巴,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我则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见到这幕,美咲的眉毛微微扬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趣事。她的嘴角慢慢翘起,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
“这么看来……那招牌上的内容,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树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但还是迅速地吐出了这句话。我再转头望向他,他没有看我,眼神落在茶几上的瓷杯上。美咲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然后,她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张薄薄的名片。名片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是由打字机一点一点打出来,每一笔却都刻着不可违抗的意味。
“关于委托详情,我想贵所已经理解。这是我的名片——”她将名片轻轻放在桌上,“上面的地址,便是东方林家的宅所。”
美咲看向我,嘴角缓缓扬起,露出那抹不变的——可怖的微笑。
“我很期待能与贵所正式合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个句子本身的意味。随后才缓缓落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瓷杯。
“下次……还请二位,品鉴一下东方林家的红茶。”
随后,她起身,迈步离去,如同来时没有丝毫犹豫。直到门被合上,事务所再次回到了寂静。
——
树曲着身子,双手交错托着脑袋。我靠在沙发,一只手捂住双眼。
鸟摆动着脑袋,却没有叫一声——从美咲进来时,它便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怎么办,悠。”
“不要问我,这个单子是你接下的。”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树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一点,他没有看我,似乎正盯住桌上的名片。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什么堵在喉咙口,我们都说不出口。
树随手拿起桌上的名片,指尖轻轻摩挲。很薄,有些部分粗糙得规律,有些却又光滑得不太真实,像是涂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上面印着名字,号码,以及住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信息。
“……悠。”树的声音很轻。他盯着手中的名片,沉默了一瞬,之后转过头来,望着我。
“要做吗?”
“……”
我没有回答,把手高抬着,上面还有未干的手汗。
井上美咲——我甚至连她的话都不太能完全听懂。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威严,竟还只是东方林家族的秘书,根本不敢想象她口中的“家主”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许久之后,我叹了口气。
“如果成功,我们会得到什么?”
“钱。”树回答得毫不犹豫。
“除此之外呢?”
树顿了一下,笑了笑。“一段值得吹嘘一辈子的经历吧?或许还能让某些大人物记住我们的名字。”
“失败呢?”
“心理阴影,挥之不去的噩梦,”树掰着手指,“可能还会有点……小小的人生危机?”
他耸耸肩,看向我。“听上去是不是也挺刺激的?”
“听上去很蠢。”我叹了口气。
不过,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旁。那阴郁依旧高悬在天空挥之不去,不知为何,我却能透过细微的缝隙……像是被不知名的手故意撕开了一道,我能够窥见一缕明亮的阳光。
树也站了起来,从兜里抽了一根烟来点。我望着树指尖的火星,无奈笑道。
“你得有段时间不能看呆脸猫了。”
“还吃不了炸薯条。”树吐出一口烟雾,在屋中的空气里渐渐消散。“想想就难过。”
我垂下头,望向鸟。鸟的喙随着脑袋摆动,指向茶几、账本、窗户。
但最后,还是指向了我。
真是只笨鸟——我不由得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