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便起了身。简单作了洗漱,换上衣服,带着钱出了门。
今天是接下委托的第一天。昨天傍晚,树拿起许久未动的电话座机,以古川事务所的名义向井上美咲确认了合作——当时树那副滑稽地装正经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也依旧好笑。
这次早出的目的,是准备鸟的储粮。电话中,美咲表面我们无需多带什么生活用品,东方林家会提供住所。所以现在,我能担心的只有一个:我不能带着一个鸟笼去做事。
远处跃过山头的冬阳依旧洒下那没有温度的光。风直灌进衣领,贴着后颈滑下去,冻得我脊背一阵紧缩。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早餐铺的白雾翻腾着,一点点填满清晨的冷空气。
我走着,快步走着。
——
站在事务所门前,我没有按门铃,提高声音叫唤了几声。
“树,开一下门。”
“等一下。”
门内发出几下声响。随后门把手一阵转动,门开了。树站在我面前,额头上有几落汗珠。
“你在忙什么?我听见里面有声响。”
“我在收拾薯条。”树抹了抹额头,转身回到厨房。“我找到了一些干燥的稻草,可以裹在薯条外面。”
“为什么那样做?”
“那样薯条就不会受潮。”厨房里传来断续的摩擦声。“我可不想回来时看见薯条全部坏掉。”
那样做有什么用啊。我叹口气,把两个包装袋放在桌上。鸟粮罐在袋子里碰撞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就算不裹稻草,薯条也不会坏掉。”
“反正也没坏处嘛。”树探出头,嘴角还叼着一根干薯条,笑嘻嘻地望着我。“而且,你不也买了那么多鸟粮。”
我低下头,看向包装袋旁的鸟笼。鸟缩成一团,脑袋随意地摆动了一下,像是没睡醒。随后,我走向厨房,从框子里拿了三个铁碗。树依旧蹲在角落摆弄他的稻草。
我从水龙头接了一碗水,端到鸟笼前面,另外两只碗被我倒满了鸟粮。三只碗摆在鸟笼周围,全都紧挨着铁栏。鸟抖了抖身子,喙伸进装了水的碗。我看着鸟低头啄水,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向厨房,又拿了一只铁碗。
“好,这样就完成了。”树站起身,直了直腰,手往衣角上蹭了几下。我转过头,一个庞然的圆状物被安置在厨房的角落……像一只长了毛的巨型糯米团子。
树也转过头,望着我手中的铁碗。“你在给鸟接水吗?”
“我怕一碗不够它喝。”
“我们可不是出去旅行,悠。”树收拾了一下厨房的餐具,水池也变得干净如一。“很快就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手却没停下。水沿着碗壁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水槽中。树出了厨房,我拧住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碗中荡出阵阵涟漪。
——
树着了一件长袖、一件夹克、一件灰色的外套,上面起了球。他往手包里塞了一些现金、两包烟,还有一个古铜色的打火机。随后他背上包,站在玄关,嘴角叼着根烟,哼着一段旧得快被人遗忘的旋律。
我拿起一只单肩包,往里面放了事务所的账本和名片、两本皮装的记事本、还有一支褪了色的钢笔,整齐叠在包里:夹层放了账本,外面放了记事本,钢笔和名片装在我怀里的荷包中。
之后,我也站起身,向玄关走去。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我正要跨出门,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它依旧望着我,眼睛一瞬不瞬,起伏的胸膛平缓而规律。
树见我望着鸟,拍了拍我的肩。
“说些什么吧,悠。”
我垂下头,盯住脚上的皮鞋,亮得有些反光。
许久,我抬起头,又望向鸟。
“我出门了。”
这声道别很轻,很轻。
像是说给鸟,也像是说给我自己。
——
冷风划过圆滑的车顶蓬,脚下传来的震动细微却从未停歇,不禁让我感觉脚底板有些麻。
外面的景色不断变化。至少刚开始是我熟悉的模样:裹着衣物的行人、东西很多的生鲜店、风中摇曳的枯木。但汽车越是驶向郊区,熟悉的景象就越来越少。
我坐在后座,手抵住脸颊,身子微微倚在车门边。一旁的树玩弄着他的打火机,在老旧的引擎声中夹杂着清脆的声响。忽然,树扯了扯我的手臂,指着外面的一栋建筑,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兴奋起来。
“悠,你看。”
我的视线随树一同望向外边,一幅看不清字迹的招牌瞬息而过。
“丸光幼稚园啊。它还没有被拆吗?”
“说不定以后还要重建呢。”树说着,回过头向后方望去。
那时候,我们在这里见过。他因为自己养的蟋蟀死了,哭得鼻涕都挂在脸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就嚷嚷着要跟我打起来了。
“你还偷偷把橡皮糖黏在课桌下面。”
“被狠狠念了一顿,”树补充道,还是不愿回过头来。“那个老师还是最凶的一个。”
我的嘴角不禁再次扬起笑意来。当年树那副乖乖挨骂的模样,在我的回忆里清晰可见。
即使是现在,我们也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做些傻事,而我……偶尔会笑他。
汽车驶向越来越深的荒原。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那些草与树仍在风中轻微摆动。只是这片土地辽阔得近乎沉默,连一丝烟火都寻不见。
“到了。”司机说着,把车停在一个黄土作的路口。
我与树下了车,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枯草与土路分明,不太自然地广阔着,延申向远处的小山坡。
“前面不是还有路吗?怎么不多开一点?”
“前面是东方林家的宅区,”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受邀的客人,自然会有人接。”
树付了车钱,我望向前方。路似是望不到尽头,可我回头,也看不见来时的方向。
“这地方真奇怪。”树挠了挠后颈,四处张望着。“怎么一户人家都没有?”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路延申过去的山坡。不知何时,山坡顶上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发丝在风中微微摆动。
——是井上美咲。我的心跳突然微微停顿了一瞬。
见我愣在原地,而树还没有察觉到可怖的降临。美咲缓缓走下山坡,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量过。直到她停在我们面前,四处张望的树才看见美咲的那抹微笑,背脊不由得僵了一下。
“贵所果然信守承诺,光临此地。”美咲还是站得笔直,仿佛脚下生出一根刺深深扎在土地里。她垂下眼,盯住树有些不安分的脚。
“贵所之后,我还拜访了另外两所事务所。”
“一家是因虚假宣传,直言拒绝了;一家是口口声声说要接下这委托,最后却爽约了。”
“但最后,古川事务所果然履行了诺言。”美咲露出一副深有意味的笑,接着微微鞠了一躬:“我代表东方林家,感谢贵所出手相助。”
一时间我竟不知所措,只好同样微微弯下腰:“哪里哪里,能帮上东方林家的忙才是我们的荣幸。”
“那么,事不宜迟——”美咲抬起头来,语气像是完全变了。“就由我带二人前往东方林家的住所。”
随后,她转过身,脚步向山坡上迈去,同第一次见她一样没有丝毫犹豫。
树愣了一会,我便赶紧拽上树的手臂,跟上美咲的脚步。
——
美咲驾驶的汽车,与小林街普通的黑皮车完全不一样。灰白而紧凑的外观或许会让人误以为空间很小,可一旦坐进去,就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这车的内部,怎么会比看起来大这么多?树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车,总是想多摸一摸它的玻璃窗。我则狠狠一拽,把树拖进了这个诡异的空间。
明明路面并不平整——至少在我看来,这黄土作的路面总会有一两个坑洼。可车身却平稳得诡异,空气中甚至飘着一丝栀子花香。树在座位上动了动,像是憋着什么问题。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井上小姐,东方林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我一把仰靠在后座,用手捂住眼睛。东方林家的人甚至在去年才当过市长。美咲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面映出她的似笑非笑。
“东方林家的祖上源自归舟国,最早定居在舟东的海港,后来才迁至小林市郊。”美咲的发丝轻微抖动了一下,“或许有些自夸的成分……但东方林家,确实不容小觑。”
“那井上小姐说话这么正式,也是因为……”
“不。”美咲的语气利落得让人无法质疑。“这只是出自我的个人兴趣。”
树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咧嘴笑了一下,尴尬地看向我。我差点笑出声,但还是忍住,随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里就是东方林家的住所。”
过了一会,美咲停下车,平稳得像一滴水融入湖面。随后,她下了车,走至后座。手指搭上车门,轻轻一拉。我有些不适应这端庄,只是尽量平缓地下了车。当东方林家的宅邸赫然立在眼前,我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悠,你怎么愣在这里?”
树刚想跨下汽车,见我愣在原地便忍不住问。我没有说话,视线在上方缓缓移动。
——
最初,是高耸的外墙,隔绝了外世一切混沌与荒凉的外墙。
然后,是那些伫立的檐角,连一丝偏差都不允许、棱角分明的檐角。
而最后,是黑瓦之上的苍穹:它不止是高悬的阴郁,是没有丝毫缝隙,连气都喘不过来的苍穹。
——简直像是一座孤立了世界的新国度。
这样的家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不禁迫切地想要寻到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