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块死了,夕方也死了。爱仁集团倒台了,一切都结束了。iris还活着。
她走在宽敞的路,零落的行人逆着她走的方向前去。直到她走到一个公共垃圾桶,把指虎丢了进去。她看见她伸出的手臂上布着三条深深的刀口,在米黄的肤色中尤显突兀,那是铁块留给她的。可她直到刚才才意识到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想来也不奇怪,机器人为什么需要那些感知?iris想着,最大的反派同漫画里一样死在主角手下,主角在伸张正义后力竭而亡——这是最好的结局,没有人受伤了。她回想柚希当时看那本漫画时的表情。柚希总是紧绷着嘴角,时不时在高潮处惊呼起来。那时iris对柚希说:这些剧情早是被安排好的,你的行为有些太过激了。但柚希似乎从来没听进去过,还要摇起iris的肩膀来:“刚刚那个画面真的超级帅诶,你不这么觉得吗?”
但柚希不喜欢那个漫画的结局。iris又想起来,那个漫画是个悲剧。主角与最大的反派同归于尽,世界终于和平……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差吧?iris琢磨着。她的脚踏在一片砂石地,前方是一条静谧的河道。她能够听见她的脚底碾起粗砂的声响,迟暮的残阳落在砂地上突兀不平。一条高她几分的铁桥跨过河道,车流断续卷起的尘土飞扬。
——如果硬要说一个iris喜欢的结局,或许就是那个以主角一人的生命换来反派消亡的结局。
iris不断默默重复着,这分明就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只是不经意地瞥过被山头没去的夕阳,堆叠着层云的天空在每一秒中暗淡,要缓缓染上灰黑,分明只是一瞬,只是一瞬。
——“这才不是最好的结局。”
铁块死了。夕方也死了。爱仁集团倒台了。一切都结束了。iris还活着。
iris突然决定要跑。她迈开锈化的双脚,关节少了些润滑油,随着脚底下的粗砂咯吱作响。她跑,她自东向西跑去,沿着一面金黄的干河床,两旁规整切割出三十度的堤岸。——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去跑的理由,iris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她跑了好久,电池一遍遍传来告急警示,才终于想起来:夕方要她跑的。可要跑去哪里,iris始终也不明白。夕方只是想要她跑,他甚至没有正式向iris命令,只是在死前用淌满血的嘴喃喃几句。
只是有人想要她跑起来,她便跑了。尽全力去跑,放纵地去跑——她现在不过是个脑子坏掉的机器人。“砰”一声,iris跌倒了。她整个身子沉重地向砂地倒去,发出糟糕的声响来:她的腿关节坏了,铁与塑料的磨面开始粗糙、尖锐。可她还是要站起身,用手撑起身子来继续跑。没过一会,她又倒下,起身,倒下。
她跑不了了——iris终于接受了这一点,费劲力气把身子撑了起来。她想,她想着好多好多。可想着的是什么,iris也不知道。一切爱她的人与她爱的人都死了。甚至连她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消失殆尽——iris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机器人。
她站在河床边上,张开嘴来。这是柚希与林教给她的——人类的哭泣。可iris不是人类,iris不懂得怎么哭泣。她想从自己的记忆中去找哭泣的办法,却乱糟糟得什么也找不到。于是她只能颤抖着身体发声,一段她拼尽全力发出的元音——
“啊——!!”
她喊着,河道远方淡淡传来自己的回音。她感到自己的冷却液炽热无比,那是她过度思考的结果——一条顺着眼球流下的水痕。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哭泣。可她只是一个机器人,为什么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她早是该死的,她分明可以去做十几年的服务机器人,然后因为硬件磨损被毁掉。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人去爱iris了,没有人去关心iris了,这片大地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让iris留存的东西。可iris依旧活着,她的液晶眼球依旧看着这个世界。
她想去死,她想让自己的处理器停止运作,她想卸去自己疲惫不堪的思考。但iris做不到,苍空为她写下的134行代码注定她要为这世界百年受难——既然如此,那就逃吧,从这片遗忘了iris的土地上逃去。人类选择遗忘iris,那就让她同样遗忘人类吧,毕竟这世界从来不会改变:她分明这样努力,一切却都没能如她所愿。
堆叠着层云的天空再也看不到残阳的茜红色。iris又走起来,没有抹去自己的泪,左腿像是跛了脚。
遗忘这片土地,去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iris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