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is在2080年时,与春木进了同一家病院工作。那病院很小,至少在当时。它只有六层,两层医病,四层住院——第六层的住院区是那些死期将至的人们,iris便在那里工作。
若要说上手,并不准确:确实也有iris会弄错的地方,比如搞混输液与抽血的方式,以及每一间病房的病人之类的。其他三层的住院区,都划分了年龄:年轻的病、中年的病、老年的病。唯独第六层是不同的,一切医不了的病都在这里——他们各不相同。
iris是在八月认识了13号病房的病人——一个不算老,却也不算年轻的男人。他本是一家汽车公司的老板,却待在这里,等着去死。iris问过春木,他确实是一位有钱人,只不过抽了太多烟,要医好就不能抽烟了。
为了这种事,他便要死。iris怎么也想不明白。路过的那些病房,呻吟着、哀嚎着、平静着。因为他们要死了,他们明白自己是会死的。唯独13号病房的,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是要死了,iris这样想着。因为她与他见面时,那病人总是无所谓的样子,不安分也不喧闹,突兀得不像是一位病人。
“护士,输液瓶空啦。别又搞错抽血和输液了。”
有时他这样对iris说。也正因此iris才搞对了抽血与输液的区别:把输液针扎进手臂,他只是皱一下眉;把抽血针扎进去,他就要说起来:“你又要把我的血抽跑了吗?”,接着观察起iris的表情,怎么看也看不腻——这也是他说的。
后来,iris明白了他还有半个月可活,是他自己要求的。在九月的第三天,他会被安乐,随后死去,葬在兰盖斯的公墓里。可只有无人认领的死者才会这样做。iris问起,他就摆出一幅苦瓜脸:“我没有后代,也没有家人啦”。但他没有与那些孤独的人一同哭过。至少iris没有见过他落泪的时候。
后来,他死去,iris说她想换一个楼层工作。这是iris第一次向正木提出请求。正木向她问去,iris却愣一会没能答上来。只是说着:我想去四楼工作,三楼和五楼也可以。而明白这背后的原因是在几天后与正木的归途中,由iris自己说出口的。
——
13号病房的人,仿佛连生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借用,借用这副生体的生命去思考。那样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人,是iris第一次见过的:从来都是一种对死亡坦然,甚至傲慢的态度。
“它要带我去,倒不如我自己去了好。”
13号的人这样说过。
iris每次走到他身边,他都是向窗外望着的。他大概是在回忆,或者在沉思生命的意义,iris本是这样想。真正问起他来,他却只是说:“走了神而已。你不觉得外面那朵云很像一只鸟吗?”iris没怎样理会他。在她看来,也只能用“怪人”来形容这位病人:不合年龄的幼稚,以及不合时宜的沉着。
他也不同其他病房的人,总想着在最后与别人说:自己这一生多艰辛呐……我该是无憾的死去。只是出奇地很能待着,有人在时就要说一些怪话;反而是一个人时就沉默得近乎已经是去了土里的人般。只是在他安乐前,iris正在她的旁边——是iris亲手为他安乐的。在她注射药剂前,13号的人请求起来:为他选一个七分钟后的。iris照做了,向他注射了药剂。随后他掏出烟盒来——他竟是打算在最后再点一根。
而iris也是在这时向他问起:
“你这一生是怎样的?”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要为患者记录下遗言。”
他摇摇头,从烟嘴里吸一口气。紧接着向空中吐出,周而复始。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大概是……坦荡?享乐?那些之类的。很肤浅吧?”
“是的。肤浅到令人发指。”
他笑了笑,便没说话了。只是向窗外望去,那些泛红的枫叶在微风中已有颓势,几片零落地乱在空中。
直到他熄了烟头,iris向钟表看去,还有一分钟。
“我啊,之前打算自杀。后来没死成,就恬不知耻地活下来,学习,赚钱,挥霍,住病院,然后到死。”
iris没有说话。
“不过,确实有些事情,我想不通。”
“是什么事情?”
“后悔当时没死成。”
“后悔?”
秒针与分针重合之际,他要去死了。可iris依旧没明白,她还想再知道更多。
“人生就是这样无聊的东西。走走停停,却看不到回路。偶尔要在些蔷薇与荒草前驻步下来去望……终究还是向路前走去。
“到头来,再也走不动的路就堆砌在人前成座矮坟,人一停,便往土里去了。”
“可是你分明有这样的成就。”iris问着。
“可是我从来不是自由的人。”他答着。
——
春木听完也没想说些什么。这世上的人时刻都在死去,iris分明可以不去理会那些令人生厌的事情。
“我不明白,他是怎样的不自由,才能后悔自己没更早死去。”
“你不用想太多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iris没再说话。她驻下脚步来,春木回头望着她。
“显而易见吧。iris,你是人类吗?”
“不是。”
iris毫不犹豫。
“那你是什么?”
“……”
iris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