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决心将我带回到他的家乡,在那里买了一间比从前租房要更大的一户建。我得知了要我转学的消息,一时便欣喜若狂:我终于不用再为城市人下三滥的心思发愁、又能够以城市人的身份降临到这乡下来了。而我的父亲,为了我转学的事情所奔波,却并没有留在乡下。他又回到城市去了。
我第一次进入那小学校,见过我的老师、还躬下身来与她打过招呼。当我真正成为了她的学生,我才明白、乡下人竟要比城市里的、更热爱于排外了。我分明生来聪慧、她却直接对我定了性:愚笨的丫头。
这对于幼时的我来说,绝对是毁灭般、莫大的耻辱:我的语文向来优异,她却永远给我最低下的点数;又要教我罚站、提着两只接满水的铁皮桶、竖在教室外墙、供走过的人嗤笑,教我受辱。甚至是我尤为记恨的一次:雨后的保健课结束了,她便莫名要检查我们的两膝。走到我的身前,见我裤子的膝处阴湿、竟拿出罚尺向我打来了。
“疯癫的孩子!”
我终于才明白,我的老师般若恶鬼。作出的行径、全因为我是从城市来的人。而她向来觉得、城市人一定是万般不如关西人,毕竟我还不善于讲出一嘴流利的关西话!
托她的恩,我同样在极简陋的乡下学校、失去交往朋友的机会了。但好在,乡下人终究不如城市人一样地精明、我终于在那样噩梦的时间中遇到了、我生命中伴我最久的友人——相生。一个极瘦的男生。那样小的孩子、两只眼眶竟紫得发黑,要说更像一位年过花甲的小老头。国小三来一年,我并未与他太多玩耍过;只是天有缘分,在我直到国中毕业的日子里、竟都与他同班。
国小四,我短暂的噩梦终于结束——那老师不知几时怀了身孕、辞去了。我暗中窃喜,却又为她那尚未诞下的孩子悲哀:母亲怎是那样一位恶人!而我的相生,在开学典礼后的一隅(不知为何,我躲在那里)抓见了我:
“阿芽,我又与你一班了。”
我来到乡下,时有一年、只得他一位愿与我交往的友人。若看在他的份上,我勉强愿意豁免关西人对我犯过的罪。国小往后的日子也是我生来为数不多的幸运:终于有人能够认识到我的聪慧、将我放在正确的位置上面了:
我的新老师,读过我功课里的作文、在整个班级前面赞扬了我——我的作文、要比班上所有同学写得好,使得我由然生出自豪,挺起胸膛。
往后的日子里,我的作文永远永远是一位、不禁教我懊恼:评价作文的课上,我的作文定是优异、要由我走上讲台逐字念出来的。可我终究觉得,不过是浪费口水罢了——仅凭我一讲、乡下人又怎么学得来我的聪慧呢?斩下我傲气的,已是一年以后、一位成绩优异的插班生了。我诧异于她竟一举夺下我的一位作文:这学校中竟有如此天赋异禀的人!
而老师见我过甚的傲气被挫败、如挑衅般教那女生与我同桌了。记忆中,我与我的新同桌向来不对付:何止吵架、甚有大打出手的时候!我决心要教她败下来、失心疯了般拜读四海的巨著,即便鲜有我能够看懂的;而她大抵是与我一般天才,也教得我时常失败、退却了。
那老师的良苦用心,我也思考过的——是教我们虚心互勉、安排我们作了邻桌,我才能在功课上积极、久久保持优异的成绩。
而我的相生,就显得平凡——这何尝不是一种可贵?我如此地谅解了相生。他也凭自己有趣的灵魂、教我享受玩具、过得快乐。他从家里带来几本文库本,在我的面前阅读了。又予我看里面搞笑的情节、惹得我不禁笑出声。——竟还有这样有趣的书!
我与他交换着看起来,也教得我开始向母亲请求,买一些与相生一样的书来。我的母亲,彼时还是过分地爱我、竟真的实现了我的请求:一套极昂贵的系列书,寄到家里来了。
我一时狂喜,心情雀跃起来了。相生与我分享过的、我终于能够分享给相生。——而这又使我感到莫大幸福、开始日渐期盼起明日的到来了。
十三岁的生日,我仅邀请相生一人。
彼时,我的父亲在城市挣到不少钱,使得我的家里一下宽裕、搬入更为宽敞的公寓中——我终于拥有自己的卧室和独立的书房了。我邀相生进到我的家中、我的书房里,与他一起说笑。也教他能够看我的书籍:近乎满满一墙的书,全是经我看过的。时逢升学季,我的母亲曾对我说过:
“你若要更努力些,就考去小城的国中上学吧。”
我明白,母亲。那小城终究是乡中的小城;更是我不再那么向往魂牵梦绕的城市、也变得愿意在乡中读书了——我的相生,就在那里读书。那时的我还是一头长发,要绑起也显得精神、不同我的今日的鬼模样;即使依旧不善言辞、我也日渐心生自傲——我从来聪慧、是不如乡下人说得愚笨了。
我的父亲,在那天依旧奔波、不怎么回来。可这分明是他的家乡、而不是我的。我的母亲教我许愿、我便拉相生一起坐在台前:我的人生,往后也一定幸运、再也不要受人侮辱了。讽刺的是,殊不知往后的我就要遭受那样巨大的不幸。
使得我余生的自尊被尽数摧毁、活在痛苦当中的日子、已经不久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