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中毕业后的假期,我自甘堕落、足不出户。
我的父亲,从大城市寄来一台他用过的电脑、到我家中。由此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成日蓬头垢面,也迅速变得不愿主动洗漱、狂热衷于电脑上的事物了。母亲也训斥过我:
“你这样可不行呐,阿芽。你不是还有常玩耍的朋友吗?”
母亲指的一定是相生了。我听过母亲的话,觉得也有些道理。便时常与要约相生来玩。教他来我家中,与我看一些动画片;或教他与我会合、出去走动…渐而不怎么爱出门、变得只愿蜗居于小屋里。相生不来,我也懒得去找他。
——我几时变成这样的?
我已经不怎么关心我的事情了。只有我的弟弟稍有些长大、几次入我房间、好奇我玩耍的东西。我几乎每次都要斥骂他、后来也无人有意拜访我了。甚者,我心生无聊、学起不良少年们的行径、染上了恶习——烟草。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离不开烟草、与瘾君子为同僚。至少国中的我还未想过。
我愈发自私、懒惰,也开始厌恶包括我在内的一切变化的事物了。外头都是讨厌我的家伙,我就要把讨厌加倍奉还回去——再也不与你们相见的心情,教我喜怒易躁了。我甚至骂过关心我的母亲:
“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多大干系!”
这样的言语,我说出来了。要伤害到母亲却不是我本来的目的。我变得不太习惯:我以往是这样一个厌世的人吗?这就错了!一切都是那些个孩子的错、他们教我变成这样的!自从我的自尊被彻底打败了、我再也不觉得追求什么是有意义的了!我不关心我的身体、心智,而是开始追求那些教我短暂快乐却无意义的东西——与那些盲目追求小爱的人一样了。
我明白、我的真心一直在堕落着、堕落至一个望不见底的空洞——是那种连尽头都没有的绝望、而我正处于这样的绝望当中。
现在来看,我的相生果真如圣贤:他在我最烦躁的时候、竟没与我断交、见我还像稀疏平常的事情。反倒我对不起他的是、我此后尽失为人的骨气、不敢于反抗了。
高校,我只上过七天。
几时,相生与我联络过:“阿芽,你怎的不来上学了?”,我没有返信。
我的父母,也为我担忧起来。拉我去病院、开出一套价值不菲的药物清单。母亲为了我,将那些药物按照最小的剂量一点点包装好;弃掉包装、又置在我见不到的位置,怕我心生邪念头。
医者教我服用的药物、我服用了。几个月后,我反常地觉得自己真正愚笨起来、行事变得呆滞。我怒斥我的母亲:“你们教我吃的甚么!?”,我再去网路上一查、竟是削弱神经的药物!
我的一切、都要尽数毁灭了。
我唯一引以为傲的聪慧,甚至要离我而去,心头痛得刀绞了般。可我要是抗争、不听医者的嘱咐…就要送我去精神病院了。我不解、除我以外的人类都没有七情六欲、时刻不感到烦躁吗?我恼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要与我的父亲理论起来、他竟丢给我这样一句话:
“见过谁家的女生、有你这样的面貌?”
我听罢、气愤地照了镜子:镜中的人、眼中布满了血丝、两方乌黑得与疯人没两样了。镜中的人是我,而我是阿芽——我不太认识了,阿芽果真疯了吗?
我如此浑噩地过了近乎一年。春过了、冬来了,我的房间里布置了四季的冬被、未曾更换过。
我不愿上学,也不愿外出了。我再也不要与任何人打交道了。——在我的尊严彻底破产之后,就找不到什么教我过活的理由了。
我的真心、一直在堕落着。时至今日、还在堕落着。
——
我的母亲,与我提议起:去她的家乡,与我的外婆居住一起。她的家乡海圳,在我极幼时去过的——一座沿海的小城。在我的印象当中,只能这样形容:太慢、也太天真的小城,甚至要说静止了也不为过。事实确切是如此。
自我上一次见过海圳,十年有余了。我独此一人落车、踏在这土地上。四处张望、与印象里的来对比、我竟然看不出什么变化。见我外婆,还是同幼时一般喜欢我的。
她喜笑着讲我:“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我打心里觉得这就是客套话——当下的阿芽,早就失了原本拥有的优雅、变成这样的鬼模样了。可她还是比父母还要细致地照顾我的心情、为我备上凉爽的草席。真是慈祥的老妇!我暗道感叹。
也在外婆的提议下,我找了一份能干的工作:于一家大超商里做收银员。对我而言确实简单,我早就对电脑玩得如火纯青了(当然,是贬义的)。要说与人打交道的部分,并不困难。闲时见客进店了、就毕恭毕敬地念一句“欢迎光临”;见客出门了、就是“谢谢惠顾”。甚至这超商足够大,我都不用怎样在乎礼仪了。
唯一困难的,是与同事们打交道。五六个收银员再加上组长、无论年长还是年少、都是清一色的妇女。——妇女最爱精打细算了、我不恰当地想,可自己分明也是个女生。
我在这些人中,属最幼、最无资历的人了。上任的第一天,她们便教我连着做一整天的事——呜呼!
回到舍里,外婆见我、吓得脸青白了——我的双腿红肿、走路都十分僵硬。这是我连着紧绷神经、站了十多个小时的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面对她们的压迫、我并无怨言,反倒认识出自己的另一资质:韧性。若表面看、我瘦弱不禁风的身子,意外的健壮、要比其他人更加耐劳。或许是因为我国中时期热爱运动吧。
往后,我的同事便真正视我为劳力、能够信任地差遣我了。只是我依旧不善于言辞,即便日后做事多年也没办法改变。我的组长,这样夸赞过我:“真是听话一小妹!他人不愿做的事情,教你去做便能安心了”。我自然明白这其中有些不好的含义。只是我年纪尚小,不好多说什么。
我如此沉默处事、默默变得圆滑了。得到了第二个月的薪水之后、我为自己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此前,除开电脑、我的父母从未给予过我手机。
得知此般消息,父母与我通了电话、要夸赞我的能干。我却变得不怎么信任夸赞了。——我的能力是真切的、我却觉得一定不能由别人来说。只有我心生满足的那一刻、我的能力才能得到认可、放心地解放了。
我漠视情感的大不幸,同我的圆滑般、默默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