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过年华,是你的十四岁。
可要说,年华背中生出的、那双漆黑庞大的羽翼,无疑是更夺目的。
望见她此般身姿,你久久地愣神、心智被夺去一样了。
只是诞生诧异:
——人间、竟还能有如此奇观么!
见她渡步来,你才知道该动起身来、搓起地面砂土:“甚么人!?妖?”,又见她嗤笑了。你不明白她怎得…笑的大抵是你一幅狼狈样子吧。
她讲了。:“是妖救下你、又要怎样?”
你忙得望她身旁。且看一一追来的官人,白花花地变成肉块、教你生得恶心。
这样看来,果然是妖了。罢。教妖抓去、也落不得囚人下场。只是怎得对不起自己的母亲——不禁潸然泪下来、生起万般哀伤。
年华,几步端正上前、走到你面前。本以为此刻死期、与那些个官人一般——却见她与你相面、端详起你的容貌了。
“这样小的,官府抓你什么?”
你既想:总归要死的,要与她讲也没所谓了。
“…与母亲逃命的。”
“与母亲逃什么?”
你发恼:“妖怎得奇怪人的事情了!?赶忙拿去我性命、教我投胎去了!”
这样说过,年华生出一副品味的模样。:“你教我杀你…我可偏不杀。就教你讲出缘由来、如何?”
哪有这样的妖?你心生来一股无名火。到了死期、还要教妖怪这般玩弄——实在耻辱!可惜你生来便非善武。与母亲下地且甚是难事、自然没得一点抗衡的气力。
“父亲是官人、杀了。教母亲带我逃命的。”
年华以为明白、沾沾自喜:“是我救下你、成你的恩人么?”
“哪个教你出手了!”你大骂:“母亲自有办法、脱身而去的。倒是你个不知好歹、教我与她走散了。”
“这样讲,我可是你的仇人了?”
“自然!”
年华伸手来、掂起你的手臂,惹得发痒。你一把拍开。:“杀生不虐生、明白么?”
“你们人类的规矩、我一妖人守什么?”年华一幅诡笑,你始终琢磨不透她揣什么念头。见她模样,一时半会要不了性命;可要被作成玩物折磨、或许真就生不如死了。
你悄然摸住腰间、母亲为你备的佩刀:竟忽得感到怪力、拔不出半毫。如此、连自裁也没得办法。年华又讲:
“既然,我一妖教你们母子分离、由我带你去寻便是了。如何?”
你本来大惊、还是作出怀疑的模样。
“…我怎信的一妖女?”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不杀你、后来官兵也要杀你。”
讲的,也是真话。落得这般下场、你早就穷途末路、半分不由己了。
你如此心作想。
年华收了羽翼、站你身前尽显神气:
“老身,乃久我山头(こが)乌鸦妖——十三輪年華(じゅうさんりん ねんか)是也!论二十载一轮、修得此身也三百余载了!如何?报上名来吧,小僧。”
你心中暗道唏嘘。二十载一轮…可才两百六十年呐。
“…阿弥座 涼介(あみざ りょうすけ)。”
你沈得念经般。
年华听罢,摇身一化形、转眼竟着一身常道妇人家的服饰了。只是脸未变、细看也着实细腻模样。不禁教你想起…往日旧所、见过的堂姐、也与她几分相像的。
“愣个什么?小僧,走得动么?可莫教我扶你呀。”
你心里生烦、颤巍起身了。拍过裤脚黄尘,两步一踏、终于站住脚跟了。
——
这老林,杂草生得茂密、教你走不稳、几时绊倒。倒是好些凉快——如日中天的时候了、风却是冷的。
年华先你身前、走得畅快。你讲起:“这是你的山头?”
年华笑出声。:“自然。这山仅老身一妖、就是这山头主子。”
“你是怎么来的妖?”
年华听问,叉腰笑讲:“老身是大陆来的妖、讲修行的。可没见过吧?”
你心疑了、并未仗她傲势。这样说法,你从书上见过:讲修行的妖,是不同日本的妖,而是从凡物变来的。
可你见过甚么妖?没见过。年华这样讲、你只能信罢。年华一指旁方:
“向西北走、即是出山了。”
你撇头去:“那我一人去寻就是。”
“凭你?官人不抓你、野兽也要你性命。”年华再一番嗤笑、教你上了火气。“一身绵弱得、倒像一美人呐。”
你叫骂:“混账妖怪、怎得这般羞辱我?要我性命取了便是!”
“老身何故要你性命?”
“那你怎样?”
你见年华勾起一抹诡笑:“见你一介读书人…为老身指点一二心头之事、便护你落山。如何?”
听她话讲,你不由得困惑起来了。妖不害人、也不利人,那是怎样的妖?心生万般不解,你也没得办法。逃命途中教你跛了脚、行事不方便了。
下山路途,并不是极颠簸、陡峭的。只是你不善于走山路、难免教年华助你。年华嘴上毒辣、做事却不阴险,未曾害你。
你心想,果真是个怪妖。
薄阳迟暮、便是你们二人落山时。你远远望见山脚几户人家,早就驻些官兵侯你了。
你叹气,本想与年华讲、绕路罢了。且见年华收了形、生出巨大羽翼;扇起阵阵狂风来,砂土翻滚、草木皆折腰了。你暗道惊奇:这怕是有了数十尺高、怎得去看都夸张吧。
“做甚么?你这妖。”
年华讲:“待老身收了这帮官兵、教他们入地狱去。”
“大摇旗鼓…绕路不成么?”
“呵!于老身山头作祟、岂能放过?你不要走动、看我动手便是了。”讲罢、又掀起一阵狂风、落下山去了。
你听年华的话。待了不到半个钟、年华便回来了,与去时无异、显得轻松自在。你问年华:
“…你这样行事,那些人家不会管你?”
“老身又不害他们。再者,要害了他们还能抓我不成?”年华呵呵一笑,你也没话说了。
真要与年华落山,见官人武士横尸尽遍地、你心头一颤。寻常百姓听过动静,探头来望,皆毕恭毕敬、作出敬畏模样。你与年华并排走过,颇感不适。
“你常是这样地行事、教他们熟悉了?”你问年华。
年华骄傲地点头了。
你生恼来:这样吓得百姓、怎么打听母亲的事情?且见那些人家几个簇拥,抬出米油、干净的果子来,献至面前。你见她随手携去果子来吃、回绝了米油,一声嚷嚷:“你们些个、可还有见过妇人下山了?”百姓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了。
年华递来一果:“他们都讲了。还是老身害你们母子分散么?”你见她爪牙锐利、刺进果子,没能接下手。
许久、你讲了:“带我落山、是你的善。丈夫言而有信,你有甚么心头事?”
年华一笑,领你走了。走到一方老屋前,年华化了形、入屋去;你半步踌躇,随年华去。
——
“你住这样地方?”
你向年华问了。这陋室、老破得不禁风,连雨都遮不住吧!眼见年华至一草席前、摸来一本极破旧的纸书,边角毛糙。
“你既是读书人、可认得字吧?”
你见那纸书上写了他人的名字,不由得大惊:“你可说了,不害人的么?这又是怎么来了?”
“慌甚么?这书有主,也非老身害的。”
年华翻那沓纸书。你见它破旧不成样子、黄里透黑,心想,怎得也有些年头了。再见里头文字、你勉强认出写得什么了。年华与你问:
“可与老身讲讲,这书里头写这些字、是个甚么意思?”
“…你这妖也要读书了?”你讲起。
“多言!讲就是了。”
——怪不得一副文绉绉的腔调,呵!你想明白了,这妖定是见这书里的东西、又一知半解,不了解真正的意思。再翻来一看,有些汉字连你都不太认识。你认定,这是有书生携其进京、落在途中。
你还书与年华后,讲起:“你明白小说么?”
“甚么?”年华问了,惹得你暗笑。
“记了事的书,有真也有假。你要会读、就得会认字,你莫非不认字?”
“老身教你讲、你讲就是了!”年华对你发起狠来,:“你不讲、我可就教你落得那官兵们一个下场!”
你无法,只能坐在地上、翻起纸书。你如此想了:这妖平日轻浮、听书却要变得规矩老实、也渐而不苟言笑了。你讲一段翻一段、讲得生硬冗长;年华则听一段是一段,好似真听进心里头。
一讲便是数个钟头,讲到夜半、又讲到早晨,讲得你口舌干燥,书却尚未过半。
你实在遭不住,书合上了。讲:
“要我这般讲、可到猴年马月去了。”
“你这小僧…见你一幅贫弱、怎得这样聪慧?”
年华惊你才华,你自知是错的。只是识字、也教文盲开眼、惊奇么?为年华讲过一晚、也算兑现了承诺。你要起身,年华并未拦你。踏屋出去、竟教太阳刺了眼,一时恍惚了,回头退至暗处。
却见年华抚着纸书、久久不肯起身。
远远听到呼声、愈发相近。几个守在破屋旁的老人见屋门开了,赶忙对我呼起:
「哎呀。你们可算办完事了。教乌鸦大仙早早动身、回山去吧!」
「京都要来好些兵马、退治乌鸦大仙呐!」
你一时惑不得解。办甚么事了?官兵要来、定是要捉阿弥座人家的。你四处打探,求哪有人家愿载你一程。无一应你的,终于教你心如死灰了。年华见你如此糗相、像是打起些算盘。
倒是此次、你也念起与年华一般的事情。可年华笑得照旧得意、与你讲了她的计谋:“你要大难临头、死在官兵手下了。不妨教老身护你逃路、寻你母亲?”
“你不是还有自己的山头么。”
“呵!说是老身的地方、也不过妖仅剩老身一个。此后就教这久我山再没妖了、也罢。”
年华讲了,你便心一横。不知是天大的胆量、教你敢与妖为伍了;还是绝境逼你至此、教你没得出路了。年华伸展出羽翼来,黄风四起、那漆黑的羽毛生得锃亮。
“此后,你要教老身这书里的东西、也要教老身认字。如何?”
年华整个抱起你来、生出怪力。眼见你随年华腾空而起,地面也愈发远离你了。这妖的心思,你始终想不明白。只好作应、与年华许下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