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年华如此，同行了。
你还记着母亲与你讲过：大玉港东边的琴丘、是她的家乡。路途艰险、你与母亲难免分散，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你心中牢记母亲指导过你：既有万般困扰、你也定能寻到母亲。
一路向北行、就是了。
年华不常飞的。自久我山带你飞过、你便鲜有见到她的本形。她与你讲过：
“飞一日、歇三日。小僧可莫要觉得是容易差事！”
你好了奇：“你不是强大的大妖么？”
“飞得累罢了。”
久我山后，便是出京的山道。望不见几户人家、也极少遇到官兵、军阀了。年华来讲，就是“走过几百年的熟地”；一路舀叶摘水、显得自在。
要是出山入若狭、便是年华没见过的地方了。——若狭(わかさ)就是你下一个目的地。
“母亲与我讲过，”你摊出藏于荷包的地图：“若狭湾有她的远亲、能够助她。”
那户人家、姓荒川(あらがわ)的。你犹然记得。年华讲起：
“不怕官兵抓你么？老身倒是熟得山路。”
“不怕。”
你此般讲，实是怕的。：“母亲要是先于我、定要在那里侯我的。身上盘缠不足安身，但够住几日、歇脚的。…我也熟那地方。你怎得想要跟我来了？”
行至傍晚了，你们尚未寻着好睡的地方。年华一路化作妇人般，此时便刮起大风、折下好些草木。再簇一落作篝、碎石生火了。
“老身要走，就走了。信不得老身么？”
你只是不解。妖读书作甚么？
年华要驭风，便折草木、起黄风。清一片平坦场地，以天作褥、地作床了。你不熟这砂土地，睡不自然。年华便讲：
“讲书吧，小僧。”摊开羽翼来、教你卧上。年华的羽翼，讲不上柔顺、却比砂土地好些。你讲了、年华听；讲至熟字处，你折一木枝来、画起字来。
“这样写的、便是鴉(からす)。”
“不就是老身么？”
“正是。”
火歇了，你也发睏了。年华收了纸书，你渐而卧下、眠去了。
——
你与妖并道、行至若狭了。
与记忆的无二、是你认识的港湾。幼小的时候，父母领你玩过的；你教母亲带你游港，而后是父亲带你的。京都的宅中，还存有父亲为你买的玩具。你落于偏房，弃置了。
那些，大抵随抄家的灾、毁灭了。记忆中的若狭，你不感到稀奇。倒是年华颇有兴致了：
“人里竟有这般玩乐的去处，老身未曾见过。”
见年华兴致，你心生不满：“少跑些，莫散了。人可多。”
“小僧真不怕官兵认出你来、把你抓去了？”
年华讲了，你一阵感寒。嘴念不怕，自己倒赶忙进一路边小铺、抓件外袍披身了。“遮脸就不怕。”
荒川家有一铺古玩店。说是古玩、尽些明来的稀奇玩意…真假的古玩，谁也不清楚。领年华转了四五个巷子，便身至荒川店前了。进门去，掌柜的向你堆笑：
“好生漂亮。哪家的小女子呀？”
你尚未开口，年华便要嗤笑。心生一阵恼火，也只能扯两下年华衣角。“我是阿弥座，…涼介。”
掌柜的一惊，暗声惊喜地念道：
“小涼(りょうちゃん)么！？”
“正是。母亲来过了吧？”
竟见他一阵脸僵、立马端详起年华的模样，你便赶忙解释道：“这是领路人；我来寻母亲的。”
“…你们走散了么？”
你本就感到疑惑、听此言差点没站住脚。：“我的母亲，遭官兵追捕、在京北山走散了。可她还没来过，是我先她一步了？”
要看掌柜的面色，你多半是明白；可心里好似悬起一石硌住咽喉、想到不好的事情。也是他见你沉下脸，赶忙为你解围了：
“先待上几日、侯你的母亲吧，小涼。放开来行事、当自家就好。”
掌柜的几下安排、又补给你些盘缠。你本想谢绝的，可囊中愧状、实在经不起你客套。荒川家待你如初，你也只好鞠下身子、郑重地道谢了。
年华一旁观望你的模样。待内人走后，讲起不正经的话来：“这主人，一开始真把小僧认作女子了？”
“瞎讲。”
“也罢…就说老身看人有才华的，”年华嘲笑起来：“生来清秀的模样、可惜是一男儿身呐。”你怄了气、不愿理年华，一躺床上背身去了。
再清醒来，已是傍晚。你下床、感觉一阵胃绞，也不见年华身影。再要下楼，且见厅堂置的三盘荤菜、教年华吃了一半。
“…你这妖、不会客气些么？”
年华一抹嘴，吐出骨头来：“谁教小僧大睡、不食这菜肴了。要说这傍晚也无要事、不妨上街逛逛如何？”
你算是明白——年华真是一贪玩的妖，与你并道就是来人里享乐的。坐到厅堂里，年华吃过两盘、留你一盘，弄得四处油渍。你生起恼来，教年华赶忙收拾、还发起狠来：
“你这厮，莫把人里当作自己山头了！”想了一会，又补一句：“要我领你去逛、先收拾了这厅堂再说！”
“这样讲、小僧是乐意了么？”
年华听得起了兴致。你拾起碗筷、不再理她了。
——
夜里的若狭，灯火通明着的。你披了外袍、绑起后发，领着年华到路上了。要说若狭湾，多是大陆的贸货；大铺小摊摆在路边、教人看得眼花。也常听着吆喝：砂糖菓子、奇珠异石、字画这些的，琳琅满目。
怪的是年华模样。你向年华问：“不是大陆来的妖么？怎得这般稀奇样子。”
“老身历年修炼、不谙世事得，自然不懂后生的稀奇玩意了。还怕老身骗你不成？”
“倒不是。”你暗道思索，也不打算问下去了。虽说自己识得多、也才十四出头，见不得甚么资历。甚至，你总见街边摊贩，那插桩的糖物、竟也觉得发馋了。
年华几时驻在一铺前、翻书了。你捏一菓子，见她看得入迷、也跟着览起书来。
「客观好眼光，这些个都是大陆来的诗词、史书有名的人物！」
你翻来一面，竟都是绵密的汉字、没有注假名。不由得发愁：“这教人怎么会意？”
「那可就是您旁身这客官手里的译本了；两本一起买、还优惠与您呀！」
忽的听见一些发沉的脚步，教你心生寒意、赶忙四下望去。竟看右边来几个官兵、佩着打刀来了。你拽起年华的衣服：
“…还看个甚么！？官兵来了。”
拉年华窜进街旁一小巷，你胸口涨得生疼、生出冷汗来了。暗道瞄那三两官兵走过，听他们怎样讲话：
「…巡街的差事、教我们来干甚么！」
矮些的官人讲了。「要我说，早对上头看不顺眼了。」
「只是敢怒不敢言、前些天还赐死一领班、抄家了呢。」高些的官人讲了。
「有吗？」
望他们渐远去、你才渐安心了。一看年华模样：竟还捧着方才摊贩的书在看。
“你这妖、怎得拿人家东西！”
“老身还以为小僧付过钱了。”
年华嘴里讲着，却没移过视线、看那书津津有味。你心生羞恼、赶忙拉着年华回到那小摊，掏出几两钱来：“实在抱歉，两本都买了。”
那摊主也没说甚么，笑着接钱过去了。
领年华走，见她看得入迷、你不由得皱起眉头：分明来逛、怎得这样分心了？年华手里的书、你也没要来看，大抵是写了年华能识的字吧。直到又半个钟，你便领着年华、回去了。
——
你于荒川家待了三日、未曾见过母亲。
本来，你时而出门走动、以为母亲将到了。几日过去，还是以往一般的若狭。居人篱下、难免不自在；倒是年华真如自家人般、没些客气模样。
第四日，你决心告别若狭了。
主人本来对你劝阻：看你这样小得、怎样也不放心你踏上征途。奈何你去心已决，教谁也留不住了。
“几日招待、感激不胜。往日一定回报！”
你庄重地鞠躬下来，主人连忙扶你起身。四下几人皆夸你懂事、又心疼你苦命，你没讲什么。只是上了楼，叫年华收拾：
“还看个甚么，妖。该走了。”
要讲向哪去，一时你也拿不定主意。苦想一番，只能遂母亲的路线而去、离开若狭了。——向加贺去。临行之际，荒川家的主人托住你的手、予你一只雕玉的挂链：
“小涼，你这样小、就一人长行，怎教人放得下心呀。”
你没话讲，只能陪着笑。见他久久抚着玉雕、不舍得松手。“你的母亲、往日对我家有大恩；如今也帮不上你的忙、只好赠你这护身符，教神明保护你了。”
低下头去看，才发现是一座极剔透的小佛像。离别时、你再三道谢，背上主人为你备的干粮，沉沉勒住你的臂膀。只是过去才两道街，便不见踪影了。
专心路途，你才发现年华也披上一件外袍。：“你几时买的这上着？”
“怎么。老身不能打扮了么？”
简直浪费，不是有化形的么？你此般想道、也没说甚么。
只是愈要走、你就想起自己的母亲。
直到第四日也过去，你们才走了几里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