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师傅走下阳台,拿出纸巾帮我擦拭着眼泪。
「在这个帝国彻底走向混乱之前,我们还有几天的休息时间。我们可以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再逛一逛,至少留给你一个更有价值的记忆。」师傅有些无奈。
「先好好休息一晚吧,管家那边交给我来解释。我们一个异邦之人,没有必要给这个国家带来对我们毫无好处的动乱。」
浑浊的天空之上没有一丝光芒,就连闪耀的曜日之塔如今也投射不出任何色彩。
魔女的床看起来很舒服,或许疲惫的我只要一躺上去就可以睡着。
可我终究还是会睹物思人,于是就在旁边草草打了一个地铺。
睡眠质量并不是很好。早上起床的时候,自己的背也非常不舒服。
师傅依然温柔地在地铺边上等着我醒来。
「好些了吗?至于她,等我们旅行到了利特瑞科,我一定会好好教育她,给你留下了这么不好的记忆。」
「好些了。」我点了点头,但是背部的疼痛感还是有些强烈。
「感觉背有点疼吗?」师傅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背部,身体的疼痛感随即减轻了许多。「毕竟是打地铺睡的嘛,难免会硌得慌。」
师傅牵着我的手,把我从地铺上扶了起来。
「好啦,时间不等人,在这个帝国陷入内乱之前,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第一站的话,就选在藩侯的领地吧。」
在帝国的发展过程之中,费尔南多家族无疑是帝国最为古老的家族之一。
自九百年前,由于第一位费尔南多的家族成员征战有功,国王亲自为他戴上尊贵领主的冠冕,并将帝国边缘的地块赐予他作为封地。
然而国王开出的不过是空头支票,费尔南多受封的不过是帝国边缘的一块无人管控的荒地,封爵也不过是他收拢人心的手段,这样的待遇实则形同流放。
国王担心人民议论,又给予了他开垦与扩张的权力,从而让费尔南多家族成为开拓东部边疆的封臣。就这样,中心之国扩张的手段又为七色之国所传承。
之后,国王还上了最后一重保险——这片封地属于代表曜日之塔中绿色的尊贵领主,而非「费尔南多」。
面对这样明升实贬的待遇,费尔南多自是不服。然而君命难违,他也只好前去就藩。
眼前的荒地杂草丛生,而虚大的封邑更是一大半都是充满魔物的森林,这里完全就是旅行者看到也要绕道的凶险之地。
面对这样的环境,费尔南多家族的先祖筚路蓝缕,招募人手,对原来的地貌进行改造;又招募冒险家深入森林,讨伐魔物……
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年,费尔南多竟然基本让曾经的无人区变为了宜居之地,外来人口随即迁入,建立起了规模不小的采邑。
国王对费尔南多做出的功绩无计可施,面对百姓的压力,他也只好许诺让费尔南多成为下一位国王。
就这样直到先君薨逝。在诸尊贵领主一致点头同意之后,费尔南多成为了新的国王。
费尔南多的反制措施也大功告成。在登基之后,他将费尔南多的家族之名镌刻于尊贵领主的桂冠之上,以此实现了向世袭领主的转变。
虽然费尔南多的世袭行为被其他领主认为破坏了王国古老的选举传统,但他实在治国有功,在任期间的行为更是于公于私无懈可击,因此也无人能公开谴责。
费尔南多家族的地位稳固了下来,而他的后继者则又逐渐控制了全国的五个大农业区,并与自己的封地结合起来,连田阡陌,成为了帝国内地位不可撼动的大家族。
然而费尔南多也面临着帝国与王国曾经的问题。面对着如此广大的领地,他们也做不到事必躬亲,面面俱到。
于是他们走上了前人走上的老路——分权。费尔南多家族继续将六个农业中的五个分给了自己的下属,自己则管理着最初的领地。
然而时间消磨了信任。
曾经的下属们有样学样,也试图将这些领地据为自己的财产。然而费尔南多家族严防死守,这才防止了自己的权力也被瓜分。
然而百密一疏。五位臣子虽然不能久在其位,却依然在固有的制度之下冲击着费尔南多的权力。
而与魔女一样,他们也在等待着一个机会,只不过对他们而言这个机会是覆灭费尔南多家族,然后取而代之的机会。
「……他们一拍即合,买通了威尼蒂,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师傅叹了一口气。「也亏他们干的出这种犯上作乱的事情。」
「费尔南多家族的主系现在只剩下了一支独苗,玛丽·费尔南多。而且如今的她并不比你大多少,如果他们打算乘胜追击,想必绝对不会放过她。」
「所以……」
「费尔南多家族虽然世袭藩侯,但从他们的作为来看,他们在位终究是于民有益,因此还没到推翻他们的时候。一旦换成他们那心术不正的臣子当权,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就算是为了后来的旅人与这里的百姓,也得帮助费尔南多家族度过这次危机。」
看来师傅还是准备出手了。
不远处已经现出了田野。农民们依然在自己所属的田地上辛勤劳作,丝毫看不出这里将要陷入内乱的迹象。
不过这里消息闭塞,再加上上层肯定会封锁消息,所以也挺正常的。
穿过了其他的农业区后,师傅降下飞毯。
在藩侯直属领地东面的城门口,守卫武器交叉,拦下了我们。
「来者何人?」
「我们是自森林东面而来的旅行者,想来见一下这里的领主。顺便展示一些奇技淫巧,换点过路钱。」
眼前的守卫仔细打量着我们。「藩侯大人现在已经去帝都议事了,目前是斯维登辅助藩侯长女监政。你如果想去藩侯庄园,就沿着这条路直走便是了。」
「非常感谢。」
走过城门,师傅小声对我说。「目前还是不清楚这里的具体情况,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去藩侯宅邸见见她。」
毕竟事态紧急。在藩侯去世的消息传到这里之前,便是平息事态最关键的机会。
「顾不上这么多了。我们还是用更方便的赶路方式吧。抓紧我的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师傅便抓住了我的手。
「那龙马先生怎么办?」毕竟现在的它只有蹄子啊。
「不用担心。你骑在它的身上,便已经与它建立了联系。我可以将与我直接和间接建立了联系的物体带着一起进行传送。」
这也太方便了。
「不过之所以之前一直没有用过传送,是因为这些强大的魔法,往往也有着各种各样的限制条件。」
说罢,我们的周围便冒起了蓝光,意识恢复之后,我们到达了……
我也不知道我到达了哪里。
这与我想象的并不一样。虽然这里确实可以远远地看到藩侯的庄园,但我们明显没有直接传送到庄园的周围。
「这便是传送魔法的限制。」师傅一边走一边解释着。毕竟这里也不能太张扬,直接坐着魔法飞毯赶过去势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传送魔法。溯其根源其实是一种需要动用想象力和高度依赖自身魔力的法术。
在中心之国曾经的研究中,学者们发现了只要通过想象自己存在于某个位置,再念诵咒语激活魔法,自身的魔力便会发生反应,从而实现瞬间移动。
所以在理论上传送魔法可以抵达任何想象中存在的地方而无视距离。
但首先传送的距离越远,魔力损耗就必然越大。
其次便是在记忆上的损耗。长距离的传送需要对当地的情况有着一定的记忆,而因为记忆的损耗,随着时间推移,对同一个地方的传送魔法的精度将会大打折扣。
就算记忆磨损不严重,周围的环境也会发生变化。而师傅上次来到这里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这或许就是传送魔法精度降低的原因。
也解释了师傅为什么几乎没用过远距离的传送魔法。
但我也产生了新的疑惑。「那为什么在那一天,不直接用传送魔法把我带出来呢?」
「当然是给认识你的人一个交代呀。」师傅摸了摸我的头。「你是被绑架,而不是凭空消失的嘛。你要是凭空消失的话,他们要伤心很久的吧?」
不过我们并没有向着庄园的方向进发,而是朝着高处走去。
远处本来若隐若现的庄园现在也可以被看清了。
「闲话就说到这里了。继续握着我的手吧。」
原来是要再进行一次传送。
虽然第一次传送的精度无法保证,但只要在恢复对那个区域的记忆的情况下,再加上师傅强大的魔力,完全可以再进行一次近距离的高精度传送。
这一次再恢复视野之后,我们已经成功抵达了庄园的周围。
说是尊贵领主的庄园,但感觉上却和周围的农庄没有什么区别。
与魔女庄园的围墙上缠绕着的给人「生人勿近」感觉的魔法藤蔓不同,藩侯的庄园竟然连围墙都没有。
唯一能称得上是围墙的是四周围着的一圈小小的篱笆。
严格来说,只要愿意,就连我都可以轻松跨越这些篱笆。
而庄园内也能看到许多人在劳作。
据说这些人本来是无地的流民,藩侯将他们收留在这里让他们耕种庄园的土地,而且只收取极少的税金,等到他们挣到能够自主生活的钱财后,藩侯就会将他们放归,允许他们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而且据说这里的治安也很好。虽然庄园守卫寥寥,藩侯掌握的军队也不是很多,但却极少会有盗贼入侵。
就算真的有盗贼入侵,被收留的流民也会自发组织起来,将盗贼赶出庄园。
从这方面来看,封邑的百姓也真正是在拥护藩侯的治理。这也是费尔南多家族能掌管这里数百年而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吧。
「天时、地利、人和。此乃致胜的三大要素。如今藩侯的下属尚且不知藩侯殒命的消息,这是天时;百姓自发拥护藩侯而非他腐化堕落的下属,这是人和。」
「不过这里一马平川,易攻难守。如果他的下属发动叛乱,对于我们而言将会是很麻烦的事情。但尽管如此,我们占据天时人和,也必须利用这个优势。」
「现在最重要的人物便是摄政斯维登。虽然藩侯和斯维登两人关系很好,但如果斯维登心怀不轨的话,玛丽的处境依然十分危险。」
藩侯的住宅就在周边土地的最中心俯视着周围的土地,如同曜日之塔俯视着七色之国的帝都那般。
我们穿过农田,来到了住宅的大门前。
这里倒是还有守卫在看门。见到我们到来,门卫在询问了我们的意图之后,便直接放我们进去了。
龙马先生则因为本来也进不去藩侯的宅邸,在庄园口就直接跑去别的地方看风景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安保措施总感觉还是不太靠谱。
无暇顾及这些,我们还是找到玛丽要紧。
我们找到了管家,说明了想要见到玛丽的来意。因为我们事先了解过这位管家已经侍奉了费尔南多家族三十多年,所以向他询问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过在这里居住了两百多年的魔女都会背刺这个国家,时间的长度又有什么意义呢。但话是这么说,还是姑且先相信他吧。
「摄政大人正在给她讲故事。还请您稍等。」
「我是帝都前来的使者,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知摄政大人。并且这件事对摄政大人与小姐不利。」师傅故意表现得有些急切。
「既然事态紧急,那二位还是随我来吧。」管家带着我们来到了二楼。
打开房门,里面传来了斯维登给玛丽小姐讲故事的声音。
看来玛丽小姐还没出意外。
「……他宽仁爱民,轻徭薄赋,成为了人民爱戴的好国王。于是神明祝福他,他的国度因此繁荣昌盛,家族长盛不衰。」
看到了我们的到来,斯维登放下了手中的故事书。
「我不是说在给小姐讲故事时恕不见客吗。」
「他们说他们是帝都来的使者,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您。」
「既然这样,就让他们先去大厅等候,我很快就来。你也先退下吧。」
斯维登站起身。「小姐,你就先在这里玩一会。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玛丽点了点头。
很快,斯维登便来到了大厅。我这才细细地打量起他来。
据说他是费尔南多藩侯的至交,两人常常同乘一车出行,关系亲如兄弟。
他长着浓密的胡须,身材高大,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可是他的眼神却又相当柔和,穿着朴素的衣服,在他的身上又能体会到亲和感。
师傅向他简单说明了藩侯已经遇害的消息和几位逆臣蠢蠢欲动的状态。
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所有事情,而接下来斯维登的态度才是玛丽安危的关键。
「……大逆不道。藩侯给了他们许多好处,让他们管理农业区,他们就是这样报答藩侯的吗?」
「非常感谢您的消息。但我知道,您应该不是帝都的使者吧?」斯维登笑着说。
「何以见得?」
「如果是帝都来的使者,想必消息还没有到这里就已经被那些逆臣得知了吧?而他们没有反应,说明您用了其他的手段绕过了他们到了这里。」
「不愧是摄政阁下。」
「那您可有应对之策?」
「阁下占尽天时人和,此刻这是依靠信息差致胜的关键时刻。」
「还望先生细说。」斯维登眼神放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毕竟事情发展至此,他这个摄政想必也逃不掉被清算的命运。
「我再提点一下吧。如今逆臣看似声威浩大,实则是一盘散沙。虽然正面对决毫无胜算,但他们本就不得人心,彼此之间更是貌合神离,因此要从内部下手。」
「这里距离帝都遥远,消息传来至少还需三日。阁下用以吞并其他农业区的厚利策反两个大区,对剩下的三个逆臣逐个击破。」
「而起兵者准备仓促,肯定没有后手。之后再让他们争夺无主之地自相残杀,而阁下只需隔岸观火,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那若是他们不愿归附,或是意识到我在利用他们之后团结一心针对于我,又该如何是好?」
「阁下大可放心。以我观之,逆臣鼠目寸光,见利忘义,面对做大的诱惑毫无抵抗之力,策反之事十拿九稳。」
「之后他们如果意识到自己被利用,想要团结起来的话,你只需要打出讨逆的旗号,无主的百姓自然归附,以上下一心对决内外异心,必胜。」
「先生一番话真是让我有如醍醐灌顶,我这就按照先生的吩咐去做。」
「此后,也不要再给外臣兵权。帝国庇护之下,自不必担心外来的威胁;而给予他们兵权只会让他们暗怀叛心,密谋作乱。只有独掌兵权,才能一劳永逸。」
说完之后,斯维登就回去向小玛丽解释了一下,告别之后,便离开了宅邸去做了师傅吩咐的事情。临走前,还让我们去陪一会玛丽。
来到房间,眼前的女孩与我的岁数相差无几,甚至比我还要小一些。可是等到风波平定之后,她就会成为新的藩侯,面对不属于她的年纪的压力。
对于一个小女孩而言,命运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呢?
师傅翻开故事书,继续向玛丽讲着斯维登未说完的故事。
「可是有一天,灾难降临到这里。人们惊慌失措,都说这个国度失去了神明的庇护……」
「……但是最后,在神明的帮助下,王国度过了危机,年轻的女王登基,王国的故事也从此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小玛丽已经睡着了,故事到这里也已经完结了。
「这或许是一本预言书吧。」师傅不禁感慨。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师傅一夜未眠。我自然没能撑住,很快就睡着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的很顺利。在使者的策反下,西方和西南农业区的外臣率先发难,以突袭的手段迅速消灭了其他三个势力。
而在「分赃」大会上,两位外臣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然当庭打了起来。斯维登带着小玛丽看了会热闹,随后以扰乱秩序的名义将他们全部拿下。
门口的军队看到自己的主子被擒,就已经失去了斗志。
在斯维登的安抚下,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的军队立刻作鸟兽散。
危机就此解除,而在斯维登的拥护下,玛丽成功继任下一位边境藩侯。
斯维登则继续辅佐着玛丽治理封邑。有这样忠诚的臣子,想必也是费尔南多家族至今施行仁政的幸运了。
在斯维登想要报答师傅时,师傅却委婉的拒绝了。
「我不是为了名利而来,我只是不想看到对百姓温和的家族就这么消失了而已。」
或许师傅更多地是想弥补那个魔女犯下的错误吧。
「先生保住了我的性命与费尔南多家族的血脉,理应得到报酬。」
见到斯维登如此坚持,师傅也松了口。
「那就在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送我们一程就行了。」
正午时分,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玛丽藩侯骑在马上,陪同着步行的我们;斯维登则牵着马,穿着坚硬的盔甲,在旁边担任护卫的角色。
「先生此去,可还会再来?」
「几十年前,便已来过。」
「我知道了。」斯维登明白了些什么,言语里有些不舍。
也许在他的一生中,这就是与师傅的最后一面了。
「一路顺风。」沉默之后,斯维登也只是说出了短短的一句话。
小小的玛丽藩侯也向我们挥手告别。
「就送到这里吧。」说罢,龙马先生便迅速从田野间飞奔而来。
师傅变出一张飞毯,随后带着我与龙马先生凭空而起。
我不知道下面送行的人是什么样的反应。或许对于这个信仰虔诚的国度而言,我们便是神明吧。
「看来事情很圆满的解决了。」龙马先生说。
「是啊,很圆满的解决了。」
「想听听我的心里话吗?」师傅突然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费尔南多家族,他们本身就是从阴谋之中发扬光大的家族。在战争中依靠阴谋克敌制胜,被明升暗贬后又是依靠权谋得到了如今的地位。」
「这既是他们发家的基石,也是他们发展的枷锁。因为有人做了,就会有人效仿。」
「但他们让枷锁成为了发扬自己美德的动力。这就是他们畅行仁政,宽惠爱民的原因。」
「或许他们一开始只是为了表演而收拢人心,但几百年下来,这样的品德最终刻入了他们的基因。」
「君子论迹而不论心,因此我选择了费尔南多,而非那些犯上作乱的逆臣。」
「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一定还会见到的。这样的场景。」
我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远处的森林逐渐清晰。看来这就是我们的下一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