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古代风格的小木屋内,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满脸惊诧地坐在地上。床榻上的少女死死地握着颈前的吊坠,神色中只是慌乱。她衣衫不整,但就旁边的衣物、毛巾水桶来看,大概是在换洗衣物擦身子。
丫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尖叫着跑了出去,一路上慌乱地喊着“不好了”云云。
少女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衣服姑且换好,坐在床边,观察着四周。房间自然是古色古香的,但就沁人心脾的熏香味和雕绘精致的家具来看,至少也是个颇有家资的环境。如果她能认出木头的材质,衣服的布料,便能明白这是个大富大贵的家庭。
回想方才的梦境,勉强地编织起前因后果,她明白她大概的确是死过一次。可对于生前的记忆却半点也想不起来。各类常识知识似乎记得还算清晰,甚至生活的记忆也存在,只是对于各种人的印象被抹掉了。
穿越?魂穿?可她看向铜镜中的人影,分明又确信是自己。
外面嘈杂的吵闹声渐大,她握住了唯一认识的东西,颈前的磷灰石附魔吊坠,警惕地盯着门的方向。她完全想象不到将会发生什么,因此,只是单纯的慌乱而不安。
“干点什么行,去去去。跟着我们干什么,吃的喝的用的该准备准备去。咳!”中年男性的声音在门外响着,语气显得急躁,但语速快的慌乱,显得少了底气。
“好了好了,你凶她干嘛。”外面又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哎呀,你那个前襟,怎么都褶起来了。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对的。”
“有点褶子难免的,算了算了,进去吧!自家孩子,怕什么的。”男子重重地叩打了门扉,少女却被吓得瑟瑟发抖。
越是紧张就愿意出事。保护自己的念头一经涌上,便和手中的吊坠共鸣了起来,在门被强行打开的一瞬间,中年男女恰好看到了变身完成,一脸懵圈的魔法少女。
“……”
三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男子先打破了宁静。
“歌……歌月。你这是?”
他凑了过来,随手拖了张椅子坐在了歌月身前。左手撑着膝盖,探出身子,右手握住她的双颊,像是伯乐相马似的左右上下将没反应过来的魔法少女的脑袋扭来扭去。
他的双手粗糙之外,也颇为有力坚实,骨骼也显得粗壮,应该是好好锻炼过。男子迷茫地看了看另一边,女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坐在一旁的床上。
“我说,孩儿他娘。这……我不是在做梦吧?”男子仍旧曲着身子,瞠目结舌,随后他轻拧了一下歌月的脸颊,她吃痛而“啊”了一声,“不是做梦!”
“啪!”女子生气地拍了一下男子手背,“是不是做梦,你拧自己去。你瞧给孩子疼的。”
女子怜爱而慈祥地看着她,但一注意到魔法少女的装束,脸色又有点点扭曲。女子的手背在歌月颈前感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儿子变女儿了。”男子小声说着,又被女子恨恨地瞪了一眼。
“活了变什么都强。就是这孩子,怎么不说话了。歌月,你还记得我们吗?”
歌月摇了摇头。
“这是你爹,陈文靖,你看看这傻样。有印象没?”
歌月还是摇了摇头。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恐惧不安中又带着好奇,缩着脖子看着眼前人。
“你娘,谢容。认识不?”陈文靖也搭腔说着,只是说着说着自己更着急了,开始起身绕着屋子踱步,“完了完了,话都不会说了。”
“完了完了,你有完没完。会不会说点好听的。”
“我说,这真是咱们的歌月?”
歌月听了这话,不禁紧张起来。还好谢容的回答让她安心了不少,“虽然五官身量都柔和了不少,但是……感觉上应该就是。怎么说呢,偶尔会想过生了个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这样。”被介绍为谢容的中年女子神色也闪出了些许忧郁的神情,“倒不如说咱们儿子就是越长大越像个女娃。啊,对了,那位老神仙应该还在,你快去请过来看看。”
陈文靖听了这话,猛地跺脚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感觉,“是了。老神仙能保住歌月的命,七天复活也是没有差错,一定知道什么情况。我这就去请——”
“不用请,老朽已经在了。”
仍旧是屋子的门口,一个山羊胡子的老人像是扒开了空间一样,粗暴地出现。黑须、黑发,黑发梳了个背头的样式,精神气质十分隽烁,仿佛观测到一切的眼眸仍旧毫无焦点的流溢着光芒。
他仍旧坐着他的椅子,翘着二郎腿。周遭的物件因它的出现而变得,并不稳定。
“是你!”
“歌月”再也坐不住了。确认到眼前老人的身份,像是应激般地,猛然起身喊了出来。然而老人并没有作出半点回应。
他只是打了个响指,歌月又不知为何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中年夫妇融洽地和他聊着什么,方才不稳定的景象消失不见,转而是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令郎,不对。令嫒只是新生了。老朽可以保证,他们是‘同一’的。”
“可是……”陈文靖想要反驳些什么,却被谢容挥手打断了。
“老朽知晓您的疑虑。她确确实实地复生了,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可能性的姿态。”老山羊捋了捋胡子,仍旧是道貌岸然的样子,语音之中却有着不可违抗的力量,“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灵魂呢。”
老山羊的双瞳凝视向歌月,她便刹那间只觉得无数双眼睛,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的看着自己,每一双眼睛都拥有着山羊那种毫无感情的柱形瞳孔。
并非是“觉得”,而是确实如此。
随后是耳语。明明是羊叫,却又分明是人类语言的耳语。
“安心、大胆、随心所欲吧。吾主的眷属。”
歌月想要追问,耳语却又戛然而止。倒不如说,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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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儿子还是女儿了。歌月活过来了,就够了。”谢容仍旧看着歌月的脸,怜爱中带着慈祥,“这身衣服……据说西边新兴的什么国很流行?”
“我是没见过。不过怎么说呢,确实挺好看。”陈文靖满脸堆着笑容,忽地又猛拍大腿,“糟了。明儿是订婚的日子!清玄宗的上仙们——”
“行啦。咋咋呼呼的。那有点一家之主的样子。”谢容用手整理着歌月的发丝,插口不让陈文靖说下去,“你都说人家是上仙了,出了这种超出凡人能力的事情,还能斤斤计较、怪罪我们不成?况且要我说,对于人家神仙,男女之分本就是小事中的小事了。”
“也是,听说他们祖师爷绿袍老祖,最喜欢扮小女孩的样子骗人了。”陈文靖若有所思的说着,“以前听说北境帝国的开国皇帝,就是和她打赌,山头都输给人家了。”
“还是别乱说的好。小心隔墙有耳。”
“倒也不必太怕?”陈文靖说是这么说的,声音却压低了不少,“那位绿袍老祖,现在我们这些人也确定不了他是什么。不过嘛,结不了婚,当是引荐一下,找个机会交个朋友也不错。这事儿反正也就我们两家知道。”
歌月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听着。
陈文靖显得有些急躁,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这孩子,好歹说点什么呀。想吃点什么?”
歌月的记忆仍旧在混乱之中,微微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她只好努力咽了口唾沫,用细微的请求的声音说着,“可以,让我单独待一会吗?”
谢容叹了口气,和陈文靖对了对眼神,“一会儿梅夏那丫头回来,有什么需要的跟她说就行。你爹和我,就你这一个孩子,不管……”
“好了,歌月。”这次是陈文靖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在这府上,想做点什么都行。想起什么了,就找梅夏,或者让她带着你来找我们。不过明天清玄门的小姑娘来找你,就当是找你玩儿,记得好好打扮……唉,也没适合你的衣服,不对不对,这身其实就不错?越看越顺眼。”
陈文靖反复端详,时而咋舌。谢容撤了撤他的衣袖,示意他离开。歌月努力地作出了一个微笑,对着眼前的两个人陌生人作出了不知出于礼节还是真心的道谢。
“谢谢您,母……。还有您——”她想顺着氛围叫出“母亲”,却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算了算了,自家人客气啥。好好休息!”陈文靖看着陌生的熟人,同样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努力回忆,但自己儿子的相貌和面前纤纤弱弱,人偶般精致的小姑娘,竟开始重合起来。越想越乱,他便干脆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谢容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看笑着的歌月,同样是神色有了些许复杂。
歌月待他们走后,呆呆地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是个异物。她忽然好奇起了被自己取代的那个人,且带着重重的愧疚感。
因而,她大概确立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替那个人,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