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自我思考中,歌月逐渐感到了无聊。她生前的常识告诉她,有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能够用来消磨时间。而在这个世界,连书籍都没有几本,倒不如说她不太识字。屋子里唯一可以互动的,只有紧张地坐在一边,时不时地、谨慎地窥视着自己的梅夏。
消除掉关于自己亲人的记忆,也许是为了让她对曾经的生活不再留恋?当然,她也曾想过自己的过去或许根本不存在过……这个想法自然很快就被她放弃了。
毕竟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要不,你回去休息休息?”
“可是,现在也太早了。”
“那我……以前都做些什么。”
“您?”梅夏一时语滞,倒不是说不出来,只是一时之间还难以吧眼前的女孩子和先前的小少爷当成同一个人,“您在此前,几乎都是躺在床上休息。我就在一边看着,看看书。”
“那不是,会很无聊?”
“嗯……还好啦。我就是这种角色嘛。”梅夏有些拘谨、扭捏地笑着,望了望窗外,“想起乡下把我卖过来的家里人们,连是否能好好活着都不知道,无聊一点也挺好啦。”
歌月楞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现在确实是这样的时代。但不得不说,让别人谨言慎行地伺候自己,对于拥有现代常识的自己,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招了招手,但,想了想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可以吗?”
“诶?当然可以,请不要这么客气……”
“也好吧。”歌月倒是也没有什么改变这个世界现状的意愿,梅夏利落地开门、引路,略带着殷勤的作态。
陈家毕竟是世家大族,丫鬟住的地方简朴归简朴,但绝不算差,更何况是给嫡长子的贴身丫鬟。梅夏住的地方自然是与这里相通的,结构材质也是一等一的好。只不过用度的物件儿显得不那么新。此外的装潢倒是颇有风月雅致,红烛浓香,至于枕头床单之类,织纹绣花也是颇具匠心。
可惜,大少爷变成大小姐了。
“还是你这里比较有人气儿。”歌月好奇地这也看看、那儿也看看,东碰一下、西碰一下,有种女学生到了要好的朋友家的感觉。
她重重地坐到了床榻上,双手向后撑着,活动着脖颈,采光差了很多,颇为昏暗的屋子反而让他觉得自在舒服。她大抵觉得自己前半生必然是个宅女,毕竟见人不知道说些啥,甚至对魔法少女这个设定的接受度也十分的高。
“说起来,我多大了?”
“您?十六有余。”
“还行,还算是少女。”歌月莫名安心了些,但她却忽然注视到天花板上的奇怪东西,“等一下,那是什么?”
“是灵石灯。”
梅夏虽然有点好奇自家的小姐为什么连这种常见的东西都不认识,但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看到了仍旧似懂非懂的表情的歌月,进一步解释起来。
“只要敲它几下,里面的灵力活化起来,就能亮上几个小时了。”她走了过去,示范性地敲了几下,果然散发出柔和光芒,只是这光芒与日月相异,可以明确地分辨出像丝线一样的介质,其上的光芒由强至弱的从灵石中四散延伸,不过也就一尺左右的距离,便只剩光了,而梅夏进一步补充着,“和接入灵脉那些不同,需要隔一段时间就换新的。但也因此方便了很多。”
与歌月猜想的相近,果然是类似于电灯的东西。此刻她才忽而意识到,自己的房间也有类似的东西,床铺相对这个时代要柔软舒适许多,铜镜也照得过于清晰……
可惜梅夏不是仿生人女仆之类的。
总的来讲,两人随后又交流了很多。对于下人的梅夏,自然觉得新主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对于歌月,同样是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作为新认识的两人,亲密感上升了不少。
至于梅夏与原来那个人的关系,两个人自然是避而不谈的。
期间歌月也试图打听先前自己“父母”所提的订婚的事,但梅夏对此也是知道的不多。虽然也可以直接去问问他们,但说到底,那两人只是隔辈的至亲陌生人而已,对于歌月,连“至亲”本身也是设定一样冷冰冰的。
陈家府上娱乐方式单调了点,不过饮食、洗漱这些体验却也不差。虽然吃的是些不知名的肉和菜,但好吃就够了。
府内还有自己的温泉、花园之类,对于歌月来说,抛开“寄人篱下”的错觉,这样生活下去也未尝不是坏事。可惜天不遂人愿,颈前吊坠的存在始终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引导着一切。幕后黑手或许另有其人,但直接黑手则一定是老山羊无疑。
她的脑中没有对应的知识,不过既然可以删除对于人的记忆,隐去这种知识也很正常。
她的记忆中那些现代知识又是否真实?
同样的,这么考虑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的日落月出,时辰流转似乎没什么不同。这也意味着,第二天很快就会到来。但歌月确实睡了个好觉,至于那套黑暗哥特风的混沌魔法少女专属服装,她也勉强摸清了变换的方法。
只是既不怎么熟练,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对于她而言,今天最好的消息,还是要数没有梦见老山羊之流,新世界的第一个晚上,出乎意料地甜美度过了。
只要是象征着光明与温度的东西,总会让人有所安心。异世界的太阳也是如此,至少,应该如此。
故而,日落而息,在禽鸣煦阳中醒来,当是人生一大惬意之事。歌月一觉睡足,北境料峭的凉风略有粗暴地带走了倦意。她感到身体出奇的灵活轻快,坐在远处的梅夏慌张地赶来,想要帮她更衣。不过毕竟四下无人,歌月还是选择了亲力亲为。
其实更衣是否并不重要,但终归还是连夜赶制出来的,不换新的反而不好。当然,歌月也不知道变身后自己的衣物暂时去了哪里。
临近巳时,按照约定,清玄的人便要来正式订婚……说是这么说,歌月却怎么想都觉得对方不会同意。脑中胡思乱想,各种被退婚的桥段也时而出现。
但她只是一个破坏世界观的魔法少女。
今日算是第一次在“自己家”转悠。府上自然是大的惊人,仆从却并不算多,因而也多了几分寂静幽玄的色调。花草栽培都是些歌月并不陌生的类型,至于一些小动物,也没什么特殊的。这倒是让歌月明白,这里基本上和记忆中的世界没有太大区别。
转过庭院,不远便是正厅。梅夏引着歌月在偏室候着,正厅似乎还是和和气气的。也没有过太久,谢容便来邀歌月出发,面上的表情等等来看,似乎一切都算顺遂。
“人家小姑娘也想看看你。大大方方去就好。”
“好。”歌月用力地点了点头,肢体上仍旧有些僵硬。
“订婚的事,也别太当真。我们两家关系不错,如今这个情况,对,差点忘了。”谢容仍旧是温和地帮她理了理发丝鬓角,“那孩子叫温元之,小时候还寄住在咱家许久,和你玩的不错呢。你……的事情,我也和他们说过了。去吧!”话尾,谢容用力地拍了拍歌月的后背,推动她迈出了第一步。
正厅的气氛还是带着不少压迫感的。首席的是个老头,长须飘飘,银发如瀑,脸上皱纹纵横,却显不出半点的苍老颓态,加之一身淡绿色的长袍崭新发亮,确实有几分名士风流。不过论及仙风道骨,就远远不如老山羊伪装出来的毫末。此人便是清玄门的现任掌门。
陈文靖坐在临席,没有了私下所见的笨拙老父亲的感觉,在那里衣着华贵,不怒自威。剑眉虬髯,目若朗星,和一旁的老人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也是一世人杰。只是他一见到歌月的身影,表情就变得有些复杂。
至于旁边也有些玄门装束的人,其间也有男女老少,不过都显得泯然众人了。
然而,这厅上的所有人和中央站立的女孩子比起来,都显得不足为奇了。不加观察分析,只是感觉便可以得出这个结论。更奇怪的是,真的想要观察了解的时候,反而感觉不到什么。明明十来岁的年纪,竟有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以及,她的身上有种与歌月颇为相似的气息。
那女孩子看到出来在门口的陈歌月,甜甜地笑了一下,笑容中不知为何有点凄美,令得歌月心神刹那激荡。
“歌月,快来拜见一下。这位是清玄门现任掌门,冲玉真人。我北境国现在除国师外的玄门造诣第一人,惊才绝艳、冠绝当世。年轻时剑退南岭群魔……”
“好了好了,文靖公捧杀我了。姑且不论当年我是带着人去的,论起天分,和元之比起来也不过是萤火之光了。”
歌月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礼数,只好走上近前,提起裙摆,行了个似是而非的西洋礼。
所幸,场上并没有什么人在意,只有歌月本人略有尴尬。反倒是冲玉真人捋髯长笑,“前些年我去西境诸国时候见过,那边礼节装束大概如此。我等玄门中人,世俗礼节,有也无妨,没有也好。今日内再见,令……咳,令嫒,只怕天资不弱于元之。”
冲玉真人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如利刃般掠向歌月,神情上也严肃了许多,天资之说大概只有一半发自内心,另一半则感到了些许违和感。好奇心让他动用识人秘术,试着鉴识歌月的状态。然而饶是他也看不出什么,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暗中模糊了他的认知。
他暗自运气凝神,再度凝神施术,试图找出违和感所在,直到目光掠过歌月颈前的宝石,便忘记了违和感这回事。
“真人?”
“良才美玉,一时看入了神。”
最后,冲玉真人只觉得自己,竟然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