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
麻烦的寒暄过后,温元之拉着歌月的手到了一旁坐下。两个人共用一桌,桌上的饮食以精巧清淡为主。
“您……您好。”
歌月的声音唯唯诺诺,细声轻语。元之用木签儿扎了一块白色糕点,细细品味了片刻,又就了清茶。
“要吃一个吗?”
她的口气混了糕点的甜腻和茶水的清香,倒有些“吹气如兰”的感觉。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活泼少女风范,可歌月偏觉得她气质上有些冷漠。她用一个新签扎了一块同样的,递到了她口边。
“嗯,甜甜的?”
歌月不好拒绝,一口吞下。口感细腻柔和,味道却略显甜腻了。于是她也啜饮了一口茶水,茶水略微苦涩,但也恰好相配。
“咱俩都订婚了,不要拘谨嘛。”
“你真的要和我……”
“现在来看,是的。”温元之自顾自地吃着,“各种缘由,私下再说。不过在此之前,不是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吗?”
“这个世界是否可以同性结婚?”
“这个不算问题。就算不允许,那就想办法让他允许。”颇为霸气的话在她嘴里平淡地说了出来,“重中之重是,你愿意吗?”
歌月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怎么答复。元之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在她身边耳语,“毕竟你初来乍到嘛。”她的语气中带着戏谑轻佻,所说的内容却格外有分量。
看到歌月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元之有些绷不住了,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好啦,开玩笑啦。麻烦的事情交给那些长辈。带我去你房间咱们细商量可以吗。”
“我是可以啦。”歌月反复琢磨她话中的深意,尤其是“初来乍到”这四个字,显得极为突兀,“但我们现在离开,这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陈家和清玄门的目的也达到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元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向着席前跑去,丝毫没有在意长辈师尊的威严,不过声音却略微夹了起来,“老爷子,文靖公,我和歌月去玩啦。”
“随你,记得保护好人家。和人家好好交个朋友。”
陈文靖楞了一下,冲玉真人则是笑着回应,似乎对她过于溺爱了。待到元之携着歌月离开,老头才朝着陈文靖摆了摆手,一脸无奈。
“唉。那孩子好在有自己的想法,坏也坏在这里。就连我也猜不透她志在何处,只可惜当下灵力衰微,有天分的年轻人也寥寥无几。”冲玉真人掐了个决,淡淡的绿光将二人包裹在内,和外界隔绝,“如今我只希望她,万一真能有所成就,别忘了帮衬一下清玄的弟子们就好。只是要麻烦您和令嫒了。”
“咱们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两人不再表现得客套,陈文靖更像是换了个似得,进一步和冲玉真人商量着什么。
另外一边,元之也让歌月带着她去了卧室,只是这次连梅夏也没有跟从。确认屋周无人后,元之同样用了个类似冲玉真人的术法,将屋子笼罩进来。
她也换了个人似的,表情变成了似笑非笑的奇妙状态。此刻的她如小恶魔般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吃着顺手拿来的点心。
“咳!”她看歌月坐好,便清了清嗓子,“不要紧张,在我面前,尽可能的放松吧。我知道的,你不是那个人。”
“你是指……”
“一个连名字都失去了的人。陈文靖的亲生儿子。”
歌月听了这话,立刻便开始紧张起来,手中也不知不觉化出了法杖。尽管她不知道怎么使用,但多少能用来敲人。对方看到这种情况,略微吃惊了一下。
“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前’婚约者。没有危险的……虽然所谓的‘订婚’也就是两家随便说说的。”她的声音仍旧显得清冷,不过语尾多了些叹气的感觉,“说实话,要不是听说了你的事儿,我估计早就逃婚去了。不过嘛,还是得先从那个人的事情谈起。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好像,很病弱?”
“正是如此。”元之单手托起下巴,凑近了脸,“我小的时候就被清玄门收养了,不过五六岁的时候寄住在你们这里。那个人算是童年的玩伴吧。那个人自小身体不好,出门都难。至于我,更是连自己的身世来历都不清楚。不过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啦。”
歌月不语,只是默默听着。
“清玄门也只是叫我多和他相处相处。现在想来,一来是两家关系如此,二来,是那人确实时日无多了。早年冲玉就为他演算过,推出他活不过十七岁。”
“那还要订婚么?”
“本来是要取消的。只不过,有天我和他去山里玩耍,向星星许了个愿。”
“向星许愿,这有用么?”
“普通来讲是没用的。不过那天的星星,只是似是而非的东西。他也明白自己活不太长,七八岁的年纪就有种厌世的气质。不过嘛,那个人还善良的?他许的愿望,就是有人可以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元之刻意地顿住了,似乎在等待歌月的回应。
“那个人,就是我吗?”歌月回忆了这两天的事情,心中大概有了答案,“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也想不太清了。或许那时候的我年纪还太小?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有人生下来就接近了死亡、又或者失去了父母,这不公平。所以大概和这有关吧。”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着,“不过长大后倒是觉得,这些都是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可正如他变成了你,我似乎也正在朝着愿望前进。”
“你也变成了魔法少女吗?”
“哈?那是什么”
“抱歉,你继续。”
“许了愿望之后,他病得更加严重了,但谁也诊断不出来原因。冲玉真人难免认为是我和他一起偷偷跑进山,才恶化了状况。便想着尽力弥补,又替他拟了一卦,忽然发现他似乎能活过十七岁了。但他也算出,十七岁后的命运,其实是别人的,只是被强行接续在了一起……总之,他生了重病,我再寄住下去意义也不大。之后就随着冲玉真人四处游历去了。”
元之似乎对过去的事情正说得起劲,歌月却开始考虑“老山羊”的事情。
“游历长大中,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世界确实应该被改变。”她越说越起劲,站的很直不说,声调也愈发大起来了,“人与人的区别,并非在于格差,而仅在于分工。善于种田的天赋与善于做官的天赋,或许也没有实质上的差别。”
“厨师有厨师的才能,王有王的才能?其差别只是工作内容而非人的‘格差’?”
“不愧是我相中的人。”在谈及理想的时候,似乎她变得明快了许多,原本那股略带低气压的气质也消失不见,“我有个想去的地方,打算和你一起去看看。”
“诶,可以呀?但我的……陈家夫妇同意吗?毕竟现在算是陈家人?”
“你还,真是沉迷角色扮演。明明不是陈家夫妇的孩子?”
“我昨天才打算要替他活下去来着。”
“没有那个必要哦。对你而言,这不过是强加的愿望,还是已经逝去的人留下的。那种事情,有余力再考虑就好了。”元之像是投喂小动物一样,把扎起来的水果块儿递到歌月面前,歌月则很乖巧的吃到了嘴里,“来都来了,先为了自己。一切都应该为‘当下活着的人’服务。嗯……魔域边境的地方,有所学院。应该可以认识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杰出人物吧。对你来说,可以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有兴趣吗?”
“兴趣到是有。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信任我呢?”
“因为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所以,我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愿望实现和那个人有关,而你的出现,不就意味着他的愿望开始实现了吗?如果我的愿望也能实现的话,或许有可能是和你有关。”
歌月听了这话,兀自思考时,房间中竟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苍老、雄厚、又带着戏谑的声音。
“好啊好啊,还真是聪明的小姑娘!”
“谁!”
屋子中凭空回荡着鼓掌的声音。元之敏锐地盯着房间中的某个地方,而歌月也作起戒备状态。就这两天的情况来看,她觉得很有可能是老山羊要来了。
事情也确实如此。
原本元之坐过的桌子上,在其上的空间,或者是空间映在瞳孔中的景象像是液体一样流动起来,如漩涡般聚集起来……家具、装潢、世界的颜色逐渐汇聚起来,蠕动着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老人和,他的椅子。
“你们这些做啥都不提前打招呼的人,就那么喜欢在高处么?”
歌月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
“你这小姑娘,一天不见怎么就有点飘了。”
“他是谁?”
元之用余光瞄了一眼歌月,全身的注意力则聚集在眼前老人身上,歌月则意外地发现她身周也隐隐有光芒飘忽着。
元之的身边没有兵刃傍身,只能暗暗聚集灵气,以指代剑。然而……她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有如鬼压床一般的感觉。她只觉得背脊发凉,汗毛倒竖,有无数的人正死死地盯着她——可面前的老人只是拿着西式的茶杯,喝着什么。
“一只老山羊?”
“噗,咳……”老山羊似乎呛了一口,“老朽应该是照着那位大人心中神兽白泽的样子化形来着,算了。正式介绍一下吧,老朽,嗯。是星星的使者,来帮你们解释愿望的。”
“可…你一身邪气……”元之仅仅是处在这个空间,就感觉身体逐渐失去控制,说话都变得颇为艰难。
“那有什么正邪。只不过你平时接触的是与我相反的气质罢了。吾主听到了你们的许愿,并且难得好心地给你们实现的机会。就和小姑娘你心里想的一样,实现的钥匙就是你身边的吾主眷属。至于能不能开,取决于钥匙和使用者。”
老山羊优雅地、刻意地打了个响指,元之的身体猛地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一时失去重心,所幸及时撑住了桌子,没有一下摔倒。她大口喘着粗气,方才趋于静止的心跳,要在一瞬间内补完似得。
但她强撑着身体,仍旧质询着,“世上哪有白来的好事。代价是什么呢?”
“别的还没想好。但钥匙也许会消失?”
“回到原本的世界?”
“眷属的地位可是在老朽之上,可不敢随意揣度。但是,你帮她实现愿望就能见到吾主,这是可以确定的。”
“那我这个法杖和这套衣服有什么来头?”
“吊坠可以换装。法杖嘛,很结实。怎么用当然是拿钥匙的人要去研究的,老朽只是个送货的。”
“你来这里,就只是告诉我们这些?”
“当然。故事的舞台、角色、‘麦高芬’等都一应俱全了。怎么演出让观众满意,是你们的事情。”老山羊看着两人一副仍要追问的神情,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儿怀抱,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好了,新人的指引就只有这些了。老朽的时间很紧,不过你们的时间还很充裕。有……一生那么久。”
他咳了一声,将手中的杯子放入了虚空之中。当这个动作完成的刹那,其人也仿佛没存在过一样。
各种物件的色彩,也随之流动回了原处。
“神出鬼没的……”
“是啊。说起来,你那身衣服。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没有见过类似的款式,原来是变出来的?”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怪?”
“诶?是指刚才的事?注定找不到答案的事情嘛,有线索再说就好了。关键是向前看啦。”
尽管元之及时转移了话题,但歌月却从频发的语气词种感到了她的不安。歌月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无法共情,说到底,她只有知识而缺乏经历本身。
虽然仍未清楚自己的使命,现下却有了不少希望知道的事情。于是她踏着碎步,站到了元之面前。
“可以说说,那个学院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