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歌月对陈家倒也没有什么留恋的,毕竟对她来说就像是游戏设定里的出生背景一样,深宅大院,也很难有什么温馨的感觉。清玄门的在此客居,陈文靖这几天也是和冲玉聊了多次,很难见上一面。
梅夏对她来说颇为亲近,可终究隔了身份。只有元之在此每日和她聊天解闷,略讲了讲风土人情。
陈家许久以前确为北境数一数二的世家,只不过皇权日盛,原本分庭抗礼的王家不仅出了个国师,更趁着西境动荡之时立了战功。陈家人丁凋敝,才止中人,如今似乎只是个与世无争富家翁了。和陈家关系颇近的清玄门也不景气,修玄练气人才多被国师一脉发掘,寻常百姓到了今时更没了晋升求仙的念头,要不是靠着陈家的产业,连供奉都要断了。
陈文靖甚至做好了这一支要断在自己手里的觉悟,所幸陈家尚有不少旁支,百足之虫,总归死而不僵。
至于元之的求学计划,也没什么阻力。魔境边界的学院自古以来就是块儿中立地区,自给自足。至于与世无争倒也谈不上,怎么说也是镇守魔域的重中之重。对于普通人来说,去那里最大的困难就是路远且险。据说里面渊深莫测,有百家之学,只是大多数人学不成什么就人过中年。清玄门的绿袍祖师和当今国师都曾在此求学,对于此世的方外之士,近乎是个圣地般的地方。
这日二人简装而行,到了驿站。陈文靖本想雇些人随去保护,但路途漫长,又在境外,只怕雇来的人却是最大的危险。至于手头的人,也没有比元之强的,权衡利弊,还不如少些人。
歌月此刻穿着粗布衣裳,在驿馆前候着。这里虽处城外,却打理得干净整洁,中间的大路平平整整,车辙印绵延而去。路旁就是驿馆的大院,铺着青石,立着矮墙,露天不少石桌石凳,许多行人就在此饮食小憩。不少卫兵执剑巡逻,颇有种现代大型车站的感觉。
“驿站的话,我们是坐马车吗?”
“马车?我们这里的话,叫做仙辇。也是由灵石驱动的哦。”
“类似火车吗?”
“哈?那不是装人尸体的妖怪么,你们那个世界……”元之嘴角扭曲,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情。歌月刚要解释,却见远方华光溢彩,一辆“船”徐徐而来。倒也没有什么仙气缭绕的感觉,但旱地行舟,看起来也颇为震撼。
船底下还是有轮子的,歌月仔细观察,几道淡淡的灵光自船首舵处流出,绵延到了各个轮子。
“发什么呆,上去吧。”元之推了下还在发呆的歌月,带着她出发,“本来想带你坐那种豪华版的,不过那玩意儿不仅慢、中转少,且咱们少惹人耳目比较好。这种也不错啦,还能兜风,也能看看风景。”
“为什么是船……”
“这是车哦。用轮子动的怎么会是船嘛。”
“轮船?”
“还真有吗?那还挺想和你去看看的。”
元之领着歌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椅子和船体是一体的,还有带子可以系住身体。元之替她系好,又叮嘱她山路转弯处一定要坐稳。这趟仙辇能坐下三十来人的样子,实际上只有一半不到的乘客。仙辇速度尚可,比马车还要快些。座子上都刻有术式,坐在上面还算稳。
“下雨怎么办?”
“打伞……不过一般是耽搁几天。好在咱们北境本就少雨,大雨也不会持续太久,万一赶上了也没办法。好像西边和东北的类似东西,是罩起来的,不过我也没见过。有机会咱们一起去见识学习一下吧。”
“对了,咱们要去魔域边境,难道还有恶魔妖怪吗?”
元之叹了口气,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到了学院可以仔细了解。那边相传是邪秽之物的国度,最近似乎也在蠢蠢欲动。至于恶魔妖怪,还是挺常见的,我们的路上没准也能遇到。不过比起缺乏知性的那些玩意儿,还是专门劫道的人比较可怕。”
歌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始观察起四周的乘客。最近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比起这些天见到的老人各个精神焕发,竟尔生出亲切感。那老者似乎也感觉到了视线,扭过头来笑了笑,歌月也回之以笑容。
“什么时候出发?”
“很快,等灵石充满就好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耳语,“人多的时候尽量不要提自己的事情。现在的世道不太安稳。”
歌月再次点了点头,乖巧地坐着转而看风景。元之一时也想不到再说些什么,便也去冥想凝思。仙辇约莫一刻钟左右就开了起来,实际坐起来也和坐船差不多,底下的轮子虽然再转,却没有和地面接触的实感,歌月一阵失重感过后,略觉不适。旁边的元之也有些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微笑。
“我第一次坐完这玩意儿,下去就找不着北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听说魔女们都会飞,你有没有,类似的……”
“嗯……我要学学。”
歌月瞥了一眼方才的老头,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虽然形容仍旧枯槁,在她心里的形象却有如劲松古柏。
好在仙辇的晕眩感在上下的时候最为严重,真正开起来却不觉得什么了。长途体验固然不佳,所幸仙辇可以日夜兼程,走官道到王都也就三天左右,休息几日再去北境南界驿馆,之后的路就要步行或者骑马了。
两人本来计划在繁华处停留几日,不过舟车劳顿之下,实在没有什么余力了。比起在驿馆客房一动不动的元之,歌月反而还好,只是头痛恶心了一阵。虽然是王都,她却就在驿馆旁边四处转着,也没进内城。但帝王脚下,外城郊野也看起来不算贫穷,只是有些死气沉沉。一路上的客人大多自此入城办事,也多行色匆匆,多耽搁一日,便是多花了金银。
三日后两人再度出发,向南而去。北境帝国并不算大,又或者这个世界本就不大,一路上的景色也没有太大区别。而北境境内,又是官道,一路上也没什么危险。也没几日就到了南界驿馆。
南界边关还算繁华,只是关门向外就是遍野黄土,不见人烟,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歌月站在关口,望着茫茫荒野,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元之搭着她的肩膀,仍旧是脸色发白,看上去靠不太住。
漫无目的的时候,忽然有人向她们搭话,歌月凝神看去,是早在出发时就见过的那位枯槁老头。
“两位朋友,要去学院还是等待商队同去为好。”
老头面色祥和,略有些学者气质。
“是您?可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学院?”
“从这里出发,不去学院,难道去喂魔兽。”老头转过身去,向着驿馆方向,“我这把老骨头,动起来都费劲了。有篇游记写过,这里的商队不仅要到学院去易货,更有着保护求学之士的作用。只是收取的费用有些高……但这本来就是拼命的买卖,也怨不得人家。”
“那老人家,您去学院做什么?”
歌月搀扶着元之,跟随着老人一起向驿馆而去。
“那还用说,手头的书看完了,就要到别的地方去看。”老人直了直腰,似乎有种自豪的感觉,“我姓蔡,单名一个升字。你们两个看起来乔装打扮,名字就不必说了。像我这样的老头,身上没二两肉,又是独身一人。野兽看了没胃口,强人看了费刀子。你们俩还真有胆子。”
“我这位朋友还挺强的……”
“就她?路都走不稳了。到了驿馆你们去打听打听商队,我去找后厨给你们配点药茶。”老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也没资格说你们。我这老东西,走路也是都费劲了。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解读世界了。”
蔡升嘴上说着,拄着手杖,走起路来却仍旧稳健。歌月二人反而跟得有些吃力。
“解读世界?”
“正是。我看了很多史书传记。不仅发现有许多空白之处,更不禁觉得这世界仿佛是个故事一样。本朝的事还算清晰,再往前就漏洞百出,或许是记载有所纰漏。尤其是关于我们的神……”蔡升说到这,忽然止住不说了,转了话头,“算了,不确定的事儿,还是不要乱说。近期世界各地都有帮人,自称什么混沌使徒,可别被别人当做我和他们一伙。”
歌月听到“混沌使徒”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但想到眼下的老者神秘莫测,便和元之对了对眼神,她黑黑的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虚弱地摇了摇头。
歌月看到她这幅病弱的样子,到隐隐觉得有些心动。
短短几里路,蔡升倒是越说越起劲,是个憋了太久没人说话的孤寡老人样子。他一路上走走停停,从风土人情讲到逸闻怪谈,知识越来越偏,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丰富,周围行人都恨不得扔几个铜板让他继续。
二人在驿馆点了些粗茶点心,驿馆的人反复推销之下,又买了不少干粮水袋。本来这里已经提供了缓解晕眩的茶饮,不过那蔡升仍旧执拗地要自己调配。
也得益于此,商队的人自己找上了门,估计是先前觉得二人粗布衣裳,又显得落魄,或许没什么金银。此刻看了两人出手阔绰,大有冤大头的气质,便决定怎么也要攀上这一财路。
不久蔡升便捧着两碗热茶,目光瞥了一眼商队的人,视若无睹地坐了下来,当着店家的人一起把茶递给二人。
歌月喝了,顿觉神清气爽。元之不太想暴露自己是玄门中人,想着蔡升是出发的时候就见过的人,此刻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喝了也没什么。但就这犹豫片刻,蔡升叹了口气,将碗中的茶用木勺搅匀,到了一半给自己,一饮而尽。
“有戒心,不错。”蔡升赞许了一下,又指着商人道,“游商行贾并不可信,但这些做长期买卖的,仍要信誉为先。”
“那是自然。您付了钱,我们就得把您的命当自己的。”
“可这价格,只怕不便宜。”
“这也是自然。”
蔡升鼻哼了一声,转头又向歌月说教起来,“他们还是相对可靠的。老头我没什么金银,也没什么值钱的,会自行去酒肆雇些人。你们要是付得起,就找他们吧。”
商人则显得左右逢源,十分能接话。
“那些亡命之徒,自然不会对您这老人下手。对您这两位年轻姑娘就不一定了。他们尽是些真名都不知道的,还有些异族混杂。说句不好听的,找他们,最大的危险反而是他们——”
“你也不必太过危言耸听。识人不明,也只能怪自己。”
蔡升话毕,转身便要离去。元之喝了药茶,又坐下休息了片刻,脊背热汗发出,清醒了许多。她想到蔡升也算帮了自己,便开始盘算汇报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要不,商队和佣兵结伴而行?”
商人则刻意地面露难色。
“看您出多少。出的价高,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我们没有照拂他们的义务,同行也没什么意义。”
元之把一直搭在歌月肩上的手放了下来,又在她脑袋边耳语。商队的那人也很有眼力见,扭过头去避嫌。
“我的大小姐,拿些碎金子出来吧。”
歌月还在觉得肩上少了手臂,轻飘飘的反而不太舒服。此刻也没有多想,从腰间偷偷摸出一块儿碎金,递给了元之。元之则紧握在手中,示意对方伸出手来,密不透风地递给了对面。那人显然是个熟手,接过之后略一掂量,嘴角再强行压下也不免略有扭曲。
元之随后又拿出些零散的钱币,光明正大的递给了那人,当做小费。
“成交。”那人颇有职业素养,也没多问,“我们去驿馆做个公证,签个契约。他们是公家的人,可以放心。”
“你们还和官家……”
“我的老先生,可不敢乱说。只是山高路远,不得已。我们拿了驿馆的契约,再到学院拿了他们的证明,回来交差才行。要是证明没了,我们的人回都回不来。”那人苦笑了一下,“老板们自然高枕无忧。那些做护卫的可就惨了,证明不了把您护送过去,就要被官府驿馆认作杀人越货。”
“那些边境酒肆上的,有一部分就是孤身逃命回来的。不少都是确实力有不逮,只是任务完成不了,那就只能易名换姓,丢了户籍。”
那人咂了咂嘴,没再多说。元之反而面露怜悯之色,但她也理解缘由,只能暗中记下,或许他日有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