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的剧痛与颊上未干的血痕提醒着赛伦方才的耻辱，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行啊，小哑巴！真有你的！”怒火混杂着惊疑在他胸中翻腾，“城里那老不死的贵族，是他派你来的？动作够快啊，算准了本大爷会买下你？”
他猛地逼近一步，身上的冒险者气息混杂着怒意，颇具压迫感。他想起前天又在奴隶市场外围瞥见那个贵族阴沉的眼神，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联系？这少女，难道真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家伙布下的棋子不成？
少女微微蹙眉，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那份指向明确的猜测。但“贵族”这个词，对现在的她而言，只能说是毫无关联。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贵族。”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刚摆脱束缚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赛伦盯着她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双蓝色眼眸中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失败了。少女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北境的湖面，里面映不出丝毫与“卡斯特城的贵族”相关的情绪，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和警惕。
“不认识？”赛伦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但怒气仍未消，“好吧！就算你不是他派来的，那你刚才打晕本大爷，还差点给本大爷开了瓢，这笔账怎么算？！”他指了指自己脸上还带着血痕的脸颊，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本大爷花了钱把你买下来，好歹算是救了你吧？你就这么回报你的救命恩人？”
“救我？”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极为不悦，“跑到拍卖会买人？你可真是个大善人，不过是满足你那点肮脏的私欲罢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又准又狠地扎向赛伦。
“呃……”赛伦被噎了一下，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他挠了挠有些凌乱的深棕色头发，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那……那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原因！本大爷看你可怜，想救你脱离苦海，顺便……顺便跟你畅谈一下人生理想，不行吗？”他说得磕磕绊绊，尤其“畅谈理想”四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买个女奴谈理想？这话鬼才信。
少女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显然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她开始打量四周，寻找离开这里的最佳路线。这个自称“本大爷”的冒险者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正经，但速度快得惊人，刚才那一拳若非她反应及时，后果不堪设想。硬碰硬，现在的她占不到便宜。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微妙之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马厩另一侧的阴影里摸了出来。一共三个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纱衣，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弯刀，刀刃在明亮的月光下闪烁着寒芒，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赛伦，你让咱们好找啊。”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黑影狞笑着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得罪了巴赫老爷，还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卡斯特城里？做梦！”
赛伦脸色微变，立刻将注意力从少女身上转移到了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切，阴魂不散！”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剑。
那三个混混显然没把赛伦和旁边那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放在眼里，他们呈扇形散开，封住了两人可能的退路。
“抓紧的，别惊动了守卫。”刀疤脸低喝一声，率先提刀冲了上来，目标直指赛伦。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一人攻向赛伦侧翼，另一人则狞笑着扑向看起来更好欺负的少女。
赛伦啐了一口，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迎向刀疤脸。他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格挡住了对方势大力沉的劈砍。“叮！”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赛伦脚步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侧翼袭来的弯刀，同时手腕翻转，短剑如毒蛇般刺向刀疤脸的肋下。
而另一边，面对扑来的混混，少女眼中寒光一闪。她没有武器，但刚刚断开的两截锁链还握在手中。就在混混的弯刀即将及体时，她猛地侧身，同时手腕发力，将其中一截带着棱角的粗劣铁链狠狠甩了出去！
“呜——！”
铁链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抽打在混混持刀的手腕上。那混混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他捂着剧痛的手腕连连后退，看向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出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一击得手后并未停歇。她脚下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名混混，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记肘击猛地撞向他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混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赛伦那边也已分出胜负。他凭借着出众的速度和反应，在缠住刀疤脸的同时，抓住一个破绽，用剑柄狠狠砸在侧翼偷袭者的太阳穴上，将其击晕。紧接着一个灵巧的翻滚，躲开刀疤脸横扫的一刀，欺身而近，短剑干净利落地划破了对方的喉咙。
刀疤脸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咕哝了几声，颓然倒地。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人全躺倒在了地上。马厩旁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
赛伦甩了甩短剑上的血迹，看向少女，眼神复杂。他刚才虽然在激斗，但也分神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这少女……身手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奴隶，那份冷静和狠厉，简直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手。
“啧，看不出来啊，小哑巴……哦不，现在不哑了。你这身手，跟谁学的？”赛伦喘着气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惊奇。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到那几个混混身边，面无表情地开始在他们身上摸索。
赛伦见状，眼睛一亮，也立马来了精神。“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动作麻利地将三个混混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主要是钱袋和一些零碎的首饰——搜刮一空。
“嘿，这几个穷鬼，加起来还没本大爷买你一半的钱多。”赛伦掂量着手里几个干瘪的钱袋，撇了撇嘴，随手将一个钱袋扔给了少女，“喏，见者有份。”
少女看了一眼递过来的钱袋，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对她而言，现在任何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都不会拒绝。赛伦看着她坦然收下钱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偷袭而产生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了不少。至少，这姑娘够痛快，不矫情。
“呃......虽然，刚才算......算是帮了本大爷的忙，不过咱俩之间可还没两清呢！”赛伦说着，见少女默不作声，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赛伦将短剑收回鞘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巴赫那老混蛋肯定还有后手，这城郊的破旅店也不能待了。咱们得找个远点、安全点的地方落脚。”
少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现在无处可去，又被跟着牵连进这个冒险者的麻烦事，想来即使分开跟人家说不是一路人，对方也不会信吧，毕竟白天赛伦可是正大光明的把她拍了下来。目前暂时跟着他，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借着夜色，朝着卡斯特城更偏远、也更混乱的另一区域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拐入了卡斯特城最鱼龙混杂的下城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臭味，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醉醺醺的冒险者搂着浓妆艳抹的舞女招摇过市。在街角阴暗处，一家挂着摇摇欲坠招牌的小旅店亮着昏暗的灯光，门口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刀疤脸的佣兵、眼神闪烁的商人、以及一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赛伦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熟门熟路地要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并额外付了些钱，让老板不要多问。
进入进入房间，赛伦立刻反手将门闩插上，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不大，陈设也极为简陋。一张看起来就不怎么牢靠的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墙角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制水罐，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摇曳的影子。
赛伦一屁股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看起来水不太干净，也顾不上许多，仰头就灌了下去。
“呼……总算安全了点。”他抹了把嘴，看向对面依旧站着、保持着警惕姿势的少女，“那老混蛋，下手真够黑的，不过派来的都是些废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那双绿色的眼瞳在灯火下显得有些复杂。“行了，现在暂时没人打扰了。咱们也算是一起……嗯，处理了点麻烦。”他斟酌着用词，似乎觉得“处理”这个词比“杀人越货”听起来要好一些，“正式认识一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努力做出一个自认为很潇洒的表情：“我叫赛伦。一个普普通通、英俊潇洒、正直善良、乐于助人的冒险者。”一连串的自夸毫不脸红。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懂。
赛伦见她没反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顺便解释了刚才那场冲突的由来：“至于刚才那几个不开眼的杂碎，是冲着本大爷来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不屑：“前几天，本大爷在城西那边的贫民区溜达，看见一个脑满肠肥的贵族，叫什么……巴赫来着？他手下那帮狗腿子，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平民，还想把两个小姑娘拖走！嘿，你说这事儿本大爷能忍？”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当场就把那几个狗腿子揍得满地找牙！后来那个巴赫老爷亲自来了，带着更多的人，咋咋呼呼的，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本大爷连他也一起给收拾了！临走前那老小子还放狠话，说什么要让本大爷在卡斯特城混不下去。哼，本大爷还怕他不成？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还挺快，就是派来的杀手太水了点，不够本大爷热身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不是一场危险的冲突，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英雄事迹。虽然过程被他轻描淡写，但少女还是能想象出其中的凶险。得罪一个有权势的本地贵族，对于普通冒险者来说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说完自己的“光辉事迹”，赛伦将目光转向少女，带着明显的好奇：“好了，本大爷的事情说完了，够坦诚了吧？现在该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那个谁’地叫你吧？听着多生分。”
少女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名字。最终，她抬起眼，迎上赛伦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飘忽：
“艾露西亚。”
仅仅是几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却仿佛用尽了许多力气。她原本冷冽的眼神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黯然。那是一种混杂着失落、痛苦和遥远怀念的情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只泛起一圈微小的涟漪，却打破了平静。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这间破旧的旅店，望向了某个失落的地方。
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艾露西亚又重新敛起了所有外露的情感，又恢复了那副冰冷而疏离的模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名字都与她无关。
赛伦看着她细微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大大咧咧，但作为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冒险者，感知还是相当敏锐的。他能感觉到，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意义非凡。他没有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刨根问底往往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更何况，他隐隐觉得，这个名叫艾露西亚的少女，她的秘密，恐怕远比他得罪一个地方贵族要沉重得多。
“艾露西亚……”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好名字。比什么‘小哑巴’好听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