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油灯的残焰挣扎着,投下摇曳的光影,每一次噼啪轻响都像在寂静中敲下一枚钉子。窗外夜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反而更衬得屋内沉默如实质般沉重。死战的余悸尚未散去,疲惫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在赛伦和艾露西亚之间无声流淌。
“咳,”赛伦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他粗鲁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抗议般的脆响,“不早了,明早还得赶路。”他瞥了一眼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又看向房间里唯一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本大爷睡床。”下巴微抬,指向冰冷的地面,“你,睡那。”
艾露西亚的目光掠过那张似乎一碰就会散架的床,又落在坚硬冰冷的石质地板上。她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走向墙角,准备就这样将就一夜。她的顺从像一根无形的刺,让赛伦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不舒服起来。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猛地起身,动作粗暴地将床上那层薄得可怜、填充物不明的床垫扯下,几乎是砸到了艾露西亚面前。
“喏!”他声音生硬,刻意避开她抬起的、带着一丝探询的蓝色眼眸,“地上凉,要是明天带个病秧子,还得花钱治,麻烦!”
艾露西亚看着地上的床垫,又看看赛伦那副“我才不是关心你”的别扭表情,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然后安静地躺了上去。聊胜于无的柔软,隔开了地面的寒意。
赛伦见她依旧反应平淡,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自感无趣。他“啧”了一声,吹熄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睡了!”他不耐烦地嘟囔,翻身上了光秃秃的床板。
“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在黑暗中响起,仿佛垂垂老者的叹息。
寂静再次降临,只余下两人克制的呼吸声。艾露西亚睁着眼,望着无边的黑暗,故国的月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在她眼前明明灭灭。而身旁的赛伦,同样辗转反侧,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床板濒临解体的哀鸣。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赛伦就醒了过来。常年冒险养成的警觉让他无法贪睡。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看向墙角。
艾露西亚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垫上,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只有一小截白皙的下巴露在外面。晨曦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竟有种不真实的易碎感。
赛伦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甩了甩头,将那点奇怪的感觉驱散。
“醒了就走,去吃点东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来到旅店一楼简陋的用餐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古怪气味。几张油腻腻的木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样早起的佣兵和旅人,大多面带倦容,神情麻木。
赛伦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艾露西亚则在他对面落座。很快,旅店老板端来了早餐——两块混了大量麸皮、烤得又干又硬的面包,两碗几乎看不到肉星、只有几片菜叶漂浮的浑浊肉汤,还有一杯颜色浅淡、明显兑了水的啤酒。
赛伦拿起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呸,真他娘的难吃。”他低声抱怨了一句,但还是继续往嘴里塞。
艾露西亚则安静地小口吃着,仿佛对食物的好坏毫不在意。她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赛伦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晨曦透过窗隙洒落,勾勒出她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虽然此刻没什么神采,但依旧如同最剔透的宝石。身上那件单薄的绯红舞女纱衣勾勒出她纤细而柔韧的身体曲线。赛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艾露西亚感受到了对面毫不掩饰的、火辣辣的视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想尽快结束这顿令人不自在的早餐。或许是吃得太急,或许是那面包实在太干,她猛地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赛伦见状,立刻将自己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推了过去,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喝点这个顺顺。”
艾露西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杯淡得像水的啤酒,小口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将那股窒息感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佣兵的谈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几个佣兵看起来刚结束任务,风尘仆仆地坐下,正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高声谈论着最近听到的消息。
“听说最近的消息了吗?东边那个黎明王国,前段时间彻底完了!”一个络腮胡佣兵灌了一大口酒,咂咂嘴说道。
“黎明王国?就是那个什么魔法师的摇篮?据说那里的人都很有钱,那儿的女人比花还美。”另一个瘦高个佣兵来了兴趣。
“昂,是啊!”络腮胡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听那些吟游诗人说,就一夜,一夜之间!整个王国,连人带城,都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被谁灭了?”有人追问。赛伦略微偏头,一边鼓着腮帮子大口啃着面包一边倾听着。
“不知道啊!这就太邪门了!”络腮胡一拍大腿,“按理说,黎明王国那地方,跟周边的几个小国关系都不错,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敌国。可就这么突然没了!”
“会不会是哪个大的帝国动的手?”
“不像!一点风声都没有!而且……”络腮胡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不是被攻破,也不是被烧毁,而是……消失了!整个王国所在的区域,现在变成了一片平整得吓人的空地!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咔嚓一下,从地上整个铲平了一样!连块石头都没剩下!”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许多,连周围几桌的人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嘶……这么邪乎?”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一夜之间铲平一个王国?这……这得是什么力量?”
“谁知道呢。”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治疗师的佣兵整理着卷成一团的头巾,慢悠悠地说道,“说不定是得罪了哪路神明,降下了神罚。凡人的力量,可做不到这种事。”
“神罚……”其他人若有所思,脸上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在这个力量与信仰交织的世界,神明的存在并非虚无缥缈,这种无法解释的灾难,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神明的怒火。
“嗡……”艾露西亚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黎明王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平地?……
这些词语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握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中的劣质啤酒晃动着,泛起细密的泡沫。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了几分,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痛苦。
没了?
那个承载了她所有记忆,所有荣耀与羁绊的地方,就这么……消失了?
赛伦注意到了她剧烈的反应。他看到她低着头,略带苍白的脸色,看到她颤抖的双手。但他显然没往深处想。看看艾露西亚,又看看自己推过去的那杯啤酒,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艾露西亚的肩膀。
“哈哈,不就是把酒让给你了,至于这么感动吗?你要是喜欢,下次本大爷还可以让给你。”他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善举,“本大爷就是这么乐于助人!不用谢,不用谢!”
艾露西亚猛地回过神,看向赛伦那张洋洋自得的脸,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重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哀伤。
这个男人……真是……
不想反驳赛伦,更没心情解释什么。眼下,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僻静的地方,默默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匆匆结束了这顿令人五味杂陈的早餐,两人离开了旅店。
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赛伦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穿着那身绯红舞女装的艾露西亚,虽然引人注目,但也确实不太方便。尤其是那轻薄的纱衣和几乎遮不住什么的下装,在卡斯特城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太过招摇。
“我说,艾露西亚,”赛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你这身衣服……不太行啊。太扎眼了,而且行动也不方便。”
艾露西亚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哦?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一直穿着这身呢。”
“呃……”赛伦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调侃噎了一下,老脸微红。他下意识地又上下打量了艾露西亚几眼,不得不承认,这身衣服确实……很能凸显她的优点。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欣赏,强作镇定道:“胡说什么!本大爷是那种人吗?这身衣服在沙国跑路多不方便!风沙一来,你这点布料顶什么用?再说了……就算要穿,那也得是……咳,穿给本大爷一个人看!”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飘忽。艾露西亚没再接话,只是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
“走走走!买衣服去!”赛伦被她看得有些狼狈,连忙转移话题,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这次艾露西亚没有躲闪,只是任由他抓着手腕,朝着城中人多的地方走去。
卡斯特城毕竟是边境贸易城市,虽然比不上内陆大城繁华,但该有的店铺还是有的。赛伦带着艾露西亚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规模尚可的服装店。店里的伙计看到赛伦,又看到他身后穿着暴露舞女服饰、容貌绝美的艾露西亚,眼神立刻变得有些暧昧,热情地迎了上来。
然而,店里的女装款式却让两人有些失望。或许是因为地处沙漠边缘,气候炎热干燥,这里的女性服饰要么是那种用纱线制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相对宽松的长袍,以抵御风沙和烈日,要么就是类似艾露西亚身上这种,更加清凉暴露的舞女或侍女服装,似乎是专门为了满足某些特殊需求而准备的。
赛伦拿起一件厚重的长袍抖了抖,看得直皱眉,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套稍微符合他审美的衣服。
那是一套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服装。一条粗糙半透明的黑色头巾,可以披散下来遮住部分头发和面容;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短袖紧身内衬,外面罩着一件带有精致金色花纹滚边的黑色轻纱外衣;下身则是一条同样材质的黑色长纱裙,裙摆宽松,便于行动,同时也能遮住双腿。
这套衣服既不像那些长袍一样笨重,也不像舞女服那么暴露,黑色显得低调,金色的花纹又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和神秘感,倒是很符合艾露西亚此刻的气质。
“就这个吧!”赛伦指着那套衣服,对伙计说道。艾露西亚也看了看,觉得还算可以,至少比现在这身强多了。
“去里面换上吧。”他对艾露西亚说道。艾露西亚拿着那套黑色为主的衣物,走进了服装店里间简陋的隔断后。布帘晃动,遮挡了视线。
赛伦站在外面,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的其他商品,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布帘那边瞟。他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效果。刚才那身舞女装虽然……咳,确实惹火,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像是把一件精美的瓷器硬塞进了粗陋的麻袋里。
布帘轻动,艾露西亚走了出来。
赛伦正不耐烦地踱步,闻声回头,目光触及她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黑色,成了她新的底色。粗糙但线条流畅的头巾半掩着银发,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颌线。紧身的黑色内衬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外面罩着的轻纱外衣绣着暗金色的繁复花纹,随着她的走动如夜雾般流动。宽松的黑色长纱裙遮掩了双腿,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如同一株于绝境中悄然绽放的暗夜之花。
那身暴露的绯红舞衣带来的楚楚可怜和诱惑感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白皙的肌肤在黑衣映衬下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眸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锐利。仿佛洗去了伪装的尘埃,露出了属于她本身的、带着锋芒的质地。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而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即使沉默,也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咳…”赛伦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别扭,“嗯,还行。比那身破布顺眼多了。至少…没那么招摇了。”
艾露西亚没有回应他的评价,只是低头审视着新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外衣上一个不起眼的金色符文状花纹。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行动无碍后,抬眸看向卡斯特城喧嚣的街道,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走吧。”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率先迈步走入了人流。
赛伦愣了一下,看着她径直离去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仿佛蕴含着某种决心。他连忙跟上,“喂!等等我啊!”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混杂着惊艳和困惑的复杂情绪。这丫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