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伦推开“沙蝎尾针”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汗臭和烟草的浑浊气息,光线昏暗,与卡斯特城午后的烈日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酒馆内部狭长,并不宽阔,只有寥寥两三个人影散落在吧台前,低头啜饮着酒液,气氛沉闷而压抑。
赛伦对这表面的冷清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酒馆最深处,那个标着“储藏室”的小门走去。他熟练地绕过几张空置的油腻桌椅,走到吧台尽头,像是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打磨得有些发亮的蝎尾状小装饰,轻轻放在吧台边缘。
吧台前一个正喝得烂醉的壮汉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那枚蝎尾装饰,又在赛伦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去,继续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得到无声的许可,赛伦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储藏室”小门,走了进去。里面果然堆满了杂物和酒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他摸索着找到墙壁上一盏固定的油灯灯柱,按照特定的方向旋转了半圈。“咔哒”一声轻响,侧面看似坚实的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随着阶梯向下,温暖明亮的光线和喧闹的人声逐渐涌了上来,与外面那个破旧酒馆简直判若两地。这才是真正的“沙蝎尾针”。
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宽敞的大厅内,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起,各个大佣兵团的头衔人物,各个小有名气的冒险者,三五成群地聚在圆桌旁,高声谈论着最新的情报,交流着彼此的冒险经历,或者只是单纯地喝着酒,放松身心。
墙边竖立着一块巨大的任务悬赏榜,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委托,从寻人寻物到护送商队,再到猎杀魔兽,应有尽有。不少冒险者正站在榜单前,仔细阅读着任务详情,手指在那些诱人的报酬数字上摩挲,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空气中充满了金钱的味道,以及冒险者们对未知和财富的渴望。
赛伦轻车熟路地走下阶梯,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角落里的圆桌。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有些年头的黑色皮衣,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是黑色的宽檐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瘦的、布满皱纹的下巴,是个干瘪的老人。另一个则是个皮肤黝黑的光头壮汉,身上穿着厚重的链甲,肌肉虬结,此刻正咧着嘴,唾沫横飞地对着黑帽老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笑容却很张扬。
光头壮汉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瞥了赛伦一下,飞快地对黑帽老人耳语了几句。老头微微点了点头,光头壮汉便站起身,转身挤进人群不见了。
赛伦毫不见外地拉开光头壮汉刚才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吊儿郎当地将腿翘到另一张空椅子上,对着那黑帽老头咧嘴一笑。
穿黑皮衣的老人这才慢悠悠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落在赛伦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哟,这不是咱们最近颇有财气的赛伦先生吗?什么风把你这稀客给吹来了?”
赛伦嘿嘿一笑:“老蝎子,本大爷这不是过来瞧瞧,看最近有什么能赚上一笔的门路嘛。”
老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赛伦,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看您这气色红润,想来最近过得不错,莫非是和您那位新买的……奴隶小姐,度过了不错的时光?”
赛伦被老头揶揄得有些尴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本大爷今天来,主要是想打听点消息,看看最近周边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老人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哦?想要什么情报?老头子我在这里混迹多年,价钱到位,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赛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是这样的,我打算去沙之国首都恩特斯克,想问问最近的路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黑帽老头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小口,浑浊的液体顺着他干瘪的喉咙滑下。“说要注意的事,自然是有的。”他放下酒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最近沙之国通往首都恩特斯克的主路,可不太平。”
“哦?怎么说?”赛伦来了兴趣。
老人缓缓说道:“有大量的索拉诺克沙虫,突然在那边聚集筑巢,拦住了去路。商队和冒险者都不敢轻易通行,没办法沙国皇家卫队只能暂时封锁了道路,正在想办法清理。已经有不少人因此耽搁了行程。”
“沙虫?”赛伦惊呼一声,皱起了眉头。
索拉诺克沙虫是一种生活在沙漠深处的大型魔兽,体型巨大,性情凶猛,巨大的四瓣口器可以轻易吞噬一辆马车,而且成群结队出没,是沙漠旅行者最可怕的噩梦之一。大量的索拉诺克沙虫聚集,足以让任何胆敢靠近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还有别的路可以去吗?”赛伦不死心地问道。
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北方:“你要是想去恩特斯克,现在恐怕只能绕远路,从北边边境走了。不过路程要远不少,而且边境附近比较荒凉,补给也相对困难。听说因为冒险者都涌向那边,那些边境城镇的补给品价格都涨了不少。”
赛伦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绕远路,意味着时间和金钱的双重损失,而且北方边境的补给点少,风险也更大。
“就这些消息吗?”赛伦有些失望地问道,他原本还指望能打听到一些更劲爆的情报,结果只是些路况信息。他站起身,准备付钱走人,“多少钱?”
老人神秘一笑,伸出五根手指,语气悠然:“基础情报,五枚银狮币。不过……”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如果你愿意再支付五十枚银狮币,老头子我可以额外给你一些……特别的东西,和消息。”
“什么?!五十枚银狮币?!”赛伦顿时跳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老头儿,你怎么不去抢钱?!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和消息,能值五十枚银狮币?你真当本大爷是冤大头吗?”
老人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酒,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哦?确定不需要吗?这‘特别’的东西和消息,可是千金难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
赛伦脸色阴晴不定,在原地踱步,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五十枚银狮币,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他挥霍一阵子了。但这老家伙混迹情报行当多年,眼光毒辣,他既然这么说,恐怕真有什么重要的内幕,那句“千金难买”仿佛在他心头挠痒痒一般,让他难以割舍。
“啊,那就再补充一句吧,这消息……可是和你那位‘奴隶小姐’有关哦。”老人对赛伦的反应毫不意外,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
沉默片刻后,赛伦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恶狠狠地瞪着老人,仿佛要吃人一般:“好!五十枚就五十枚!但你最好保证,你的那些‘特别’消息,能让本大爷满意!否则,可别怪本大爷欺负你这个老头儿!”
老人闻言,笑容更甚,他摆了摆手,示意赛伦放心:“放心放心,老头子我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童叟无欺。干我们这行的,嗅觉敏锐可是首要的。保证让你物超所值。”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黑色绒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打开。绒布摊开,赫然是一顶银色的王冠。王冠样式古朴,线条简洁,有部分镂空装饰,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材质似是纯银打造的,在灯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泽。
“这是……”赛伦疑惑地看着那顶银冠,不明白这东西和“特别消息”有什么关系。
“王冠。”老头解释道,“当然,不是国王戴的那种。正统的王冠大多是黄金打造,镶满宝石。这种纯银的,一般是王子或王女佩戴,虽然并不太值钱,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老人看向王冠眯了眯眼,继续解释道:“这顶银冠,是从一个人口贩子手里弄到的,那家伙惹了不该惹的人。”
“所以呢?”赛伦有些不耐烦,“这破玩意儿跟本大爷有什么关系?”
老头神秘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那个家伙,恰好就是之前把你那位‘奴隶小姐’送上拍卖台的人。”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赛伦一眼,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而这个人口贩子的背后嘛……就是本城那位名声不太好的巴赫老爷。”
赛伦闻言,顿时愣住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的意思是……”赛伦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但又觉得太过荒谬,难以置信。
“巴赫那老混蛋干出这种事,倒也不稀奇。”老人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问题在于,那位‘奴隶小姐’的身份……你想过没有?即使是贵族都没资格碰这银冠,更别说仿制了。这东西本身不值钱,但它代表的……哼。”
赛伦脸色煞白,他猛地想起艾露西亚那与众不同的容貌和气质,想起她在拍卖会上展现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疏离感,再联想到这顶银冠……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那又怎么样?”赛伦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东西是从……从那贩子手里搜到的,未必……未必就是她的!”
老人哈哈大笑,拍了拍赛伦的肩膀,语气暧昧,又重复了一遍:“是不是王女,老头子我可不敢肯定。但这顶银冠,确实是从那个人口贩子手里搜出来的,至于是谁的,嗯,那就当不好说吧。反正信不信由你,言尽于此。”
“哦,对了,”老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举起酒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看在今天生意还不错的份上,再免费送你个消息。就在刚才,有人看到一个穿着紫色裙子的女人,拖着你那位‘奴隶小姐’,进了前面不远的环蛇巷,好像是……第三间屋子。””
“什么?!”赛伦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老人怒吼一声:“老头儿!你最好别骗我!”,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出,朝着环蛇巷的方向狂奔而去。
……
环蛇巷,卡斯特城最阴暗潮湿的角落之一。狭窄的巷道两旁是歪歪扭扭的破旧房屋,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巷子深处的第三间屋子,门窗紧闭,看起来与其他房屋没什么不同。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小巷的死寂。那扇脆弱的木门像是被狂奔的沙蛮兽撞上,猛地向内爆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地下室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照得一片惨白,也映照出一个愤怒的黑色身影。
“哟!本大爷不过是去打听个消息,就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带着我的‘东西’溜走吗?!”赛伦语气依旧轻浮,声音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怒。
地下室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的血腥味。一个身穿紫色长裙,面容姣好的女人,正站在房间中央,她的对面,是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黑袍人。艾露西亚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原本合体的黑纱衣裙已经变得破烂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赛伦看到眼前这副惨象,眼睛微眯,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焰,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紫衣女人,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意:“你们……找死!”
紫衣女人看着突然闯入的赛伦,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没想到这贱货的‘主人’竟能这么快找来,反应倒是挺快的嘛?”
赛伦怒极反笑,指着紫衣女人,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语气森然:“管好你的嘴!这里可是佣兵和冒险者的地盘,容不下你们这些下水道里的老鼠在这里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