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推了下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凑近了看。
那层被酸液烧灼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与灰白交杂的颜色，五官完全融化在一起，连骨头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了。
法医看了一会儿，随后直起身来，朝格雷森摇了摇头。
“面部被毁得太彻底，从脸认不出来。只能靠点别的。”
“别的……对，当时在现场的时候他衣角似乎沾着些粉末。”
格雷森警探想了想，随即伸手指向了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玻璃瓶——那里面装着的正是当时收集起来的粉末。
“就这瓶玩意，能验出来吧？”
格雷森问向了身边的法医，而后者也跟着拿起那瓶粉末瞅了两眼。
“可以试试，看着粒度相对比较细，颜色发灰，不像是泥土。”
“如果是石灰或者别的什么建筑材料，也许能对得上镇上的某个地方。”
法医把玻璃瓶搁回托盘里，朝着莫德里安和格雷森点了点头。
他的话音未落，便已经绕到了解剖台的另一侧。
法医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托起死者的下颌，将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头颅微微偏向一侧，让窗棂间透入的灰白天光落在脖颈处。
“你们两个，过来看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格雷森走过去，顺着莫德里安手指的方向俯身细看。
那层被酸液烧灼过的皮肤从面部一直蔓延到颈根，但在下颌骨下方靠近喉结的位置，有几处痕迹与周围焦黑的灼伤截然不同。
“你们两个，过来看这里。”
格雷森警探和莫德里安同时凑了过去。法医的手指准确地停在几道暗褐色的淤痕上。
那痕迹嵌在尚未被酸液完全侵蚀的皮肤上，呈不规则的条带状，两侧对称分布且边缘模糊，显出异样的深重感。
“掐痕。”
法医说，语气笃定。
“而且不是那种一上来就下死手的掐法。你看这些分布——两侧对称，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破皮出血，说明他在被掐住脖子之后还挣扎了很久。”
“对方的手劲感觉不算太小，不过却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让他彻底断气。”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在现场的时候格雷森警探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点，所以才会先在墓园里找有没有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你觉得一个人要掐死另一个人，得用多大的力气？”
“如果对方完全没办法抵抗，比如已经被打晕或者被束缚住，那很快。”
“但如果对方清醒着，拼命挣扎，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人的脖子有一定肌肉保护，想要单纯用手掐到窒息而死，需要不小的力道，而且至少要持续三到五分钟——甚至更久。”
法医思索了片刻，如此回答道。
“三到五分钟。”
莫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身处在停尸间面对着尸体，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者不适的反应。
他当然没有亲手杀过人，只不过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死人了而已……甚至还有更令人难以忍受的，这点程度对他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
“人临死挣扎时的力道还是有的，而且从死者的体格来看，挣扎时的力道应该不会小到哪里去。”
法医把尸体的右手翻过来，指着掌心和指腹上磨掉的那层皮。
“手掌和手指的皮都磨破了，指缝里嵌着点木屑，他在地上或者墙上抓挠过，应该是拼了命的挣扎，可惜没能挣开。”
“一个成年男人，被人掐住脖子活活掐死，但却挣不开，可见掐他的人力气不小，或者不止一个人。”
“而且从这痕迹来看，是从正面被掐住的，他死之前最后看见的应该就是凶手。”
格雷森警探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几道淤痕。
他的眉头拧着，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搁在台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三到五分钟，一个人被掐住脖子，挣扎三到五分钟才断气。”
“这段时间里，他不可能一点动静弄不出来，附近应该会有声音。”
“可我们现在还没办法确认死亡的地点。”
莫德里安摇摇头，说道。
“他死的地方不是教堂墓园，他是死在别处，然后被搬到那里的。”
“所以才麻烦呢……身份没法确认，死亡地点也不是那里。”
格雷森警探沉吟了一会，目光一直放在那具尸体上不放。
“还能找到些别的什么吗？”
“别的……”
法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具尸体，随后有些抱歉的摇摇头。
“可能还得等一会儿正式解剖化验才能找出点别的了，目前从表面上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这些。”
格雷森警探靠在台沿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停尸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那盏旧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莫德里安站在门框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法医把白布重新盖好，退后一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报告估计最迟今天傍晚能出来，还请等等了。”
格雷森警探点点头，从石台边退开两步。
“那就等傍晚吧，我们先出去？”
莫德里安点头，毕竟再待在这里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线索了，不如先出去捋一捋目前已知的信息。
两个人出了停尸间，沿着走廊朝前厅走。
然而走到前厅门口时，格雷森警探和莫德里安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前厅里站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穿着深色的旧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出门前没怎么打理。
此时的女人看起来好像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正在和那位年轻的警员说着些什么。
“这位是……”
莫德里安认得她——这不正是莱斯顿警探的妻子吗？
格雷森警探当然也认出了她，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莫德里安一眼。
他们先前还说过有关莱斯顿警探的事情呢，结果没见着莱斯顿警探，倒是先见着他夫人了。
“——啊，格雷森警探。”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莱斯顿警探的妻子转过头来，正好与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